风停了。
浪停了。
奔流不息的沱江悬在夜色里,再没有一滴水向前。
墨绿色水光从江底升起,照亮岸边的草木和泥沙。蓝一方看见水中央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浮。
先露出来的是两根长须。
随后是宽阔的头和没有鳞片的厚皮。
那是一条大得难以看清全貌的黑鱼。它的身体横在江底,几乎与这一段江面重合。两只眼睛却小得出奇,远远望去,只有两个黑点。
它浮上来时,没有带起水花。
周围的江水主动让开了。
少女盯着那道黑影,第一次变了脸色。
“乙级……”
她抓住蓝一方的手腕,带着他向岸上退去。
两人只退出一步,四周的景象便骤然变了。
长堤、灯火、房屋全部消失。
上下四方都是墨绿色的水。两人明明还站在滩涂上,却像已经沉入江底,找不到岸,也看不见天。
少女放开蓝一方,双手展开。
一道淡蓝色界域在两人周围成形,把逼近的江水隔在外面。
黑鱼仍在上浮。
它根本没有看那道蓝色界域。
蓝一方望着它。
“你要什么?”
声音传不出去。
四周没有回声,黑鱼也没有回应。
“你能听懂我说话。”
那双细小的眼睛转了过来。
墨绿色水光随之一暗。
蓝色界域向内缩了半尺。
少女向前一步,将蓝一方护在身后。她一只手维持界域,另一只手并指向前。
一道蓝光贯入江水。
足以将整只水鬼碾碎的力量,进入墨绿水域以后,只向前延伸了不到一丈,便无声消失。
少女又换了一道印诀。
脚下的滩涂裂开一线,界域朝外扩出数尺。可下一刻,裂口重新合拢,周围的江水比先前更近。
她看着那条黑鱼,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水里的东西。”
蓝一方看向她。
“这是水本身。”
黑鱼窃取了这一段江河的权柄。
在它的域里,每一滴水都受它支配。想从这里出去,等同于让整条沱江让路。
少女收回手。
“来不及了。”
她说得很平静。
蓝一方再次望向黑鱼。
那双细小的眼睛也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横渡沱江的那个下午。自己脚下踩到的软物轻轻移开,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相同的感觉再次出现。
黑鱼的目光没有凶意,也没有善意。它只是看着蓝一方,像是在辨认一件曾经碰到过的东西。
蓝一方迎着那双眼睛,第三次开口。
“我们无意和您为敌。”
“如果你听得见,停一下。”
江水仍在靠近。
蓝色界域的边缘泛起细密裂纹。
少女侧过脸:“你对谁都讲道理?”
“能听懂就讲。”
“它没听吧。”
“总得试一下。”
界域又裂开一道缝。
墨绿色水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尚未落地便被她抬手抹去。
“蓝一方。”
他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少女向他伸出手。
“别动。”
淡蓝色的界域骤然加深,如同一片倒悬的海。
正一门灵宝派含象宗,宗门秘术:含象界。
她将四周逼近的墨绿江水全部挡住,随后以自身为界,强行从黑鱼掌控的水域中割开一条缝。
裂缝刚出现,便开始愈合。
少女一步踏进缝隙,双手分别撑住两侧水幕。
江水轰然合拢。
她的肩膀猛地一沉,脚下滩涂寸寸开裂。鬓边的蝴蝶发夹轻轻一颤,歪向一边。
蓝一方伸手想拉她。
少女回头。
“我送你出去。”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蓝一方向前一步,周围的蓝光骤然收紧,缠住他的手脚和腰身。
“等一下!”
少女五指一推。
界域中所有力量同时涌向蓝一方。
他整个人被推出裂缝,重重摔在岸边的泥地上。胸口撞得发闷,耳边也在轰鸣。
黑鱼没有阻止。
那道裂缝从蓝一方身后合拢。
他翻身爬起来,回头望去。
整片江面都呈现出沉重的墨绿色。少女独自站在其中,双手仍撑着含象界,为他留下最后一段距离。
蓝一方朝水边冲去。
脚下的江水却突然退开。
他向前一步,水便往后退一寸,始终不让他碰到。
少女隔着水光看着他。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身形却依旧站得很直。
“蓝一方。”
蓝一方停住了。
她像在桥边那天下午一样,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走。”
墨绿色江水轰然合拢。
蓝色界域开始收缩。
蓝一方看见少女的身影被水光一点点遮住。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看黑鱼,只始终望着岸边。
蓝光越来越薄。
最后一刻,那枚蝴蝶发夹终于从她鬓边脱落,很快也被江水吞没。
界域熄灭了。
那里什么都没剩下。
蓝一方站在水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喊出声音。
黑鱼缓缓浮到江面。
它停在那里,再次望向蓝一方。
这一次,比先前更久。
随后它转过身体,沉入江底。
墨绿色渐渐退去。
远处的灯火、房屋重新出现。风从江面吹来,停滞的水再次向东流动。
脚边的浪声一下接着一下。
蓝一方跪在泥地里,双手攥住砂石。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刚才她已经准备告诉他了。
只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