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在江边坐到天亮。
回家换过衣服以后,他又去了江边。
那里已经看不出昨夜发生过什么。
水鬼消失了,沙坑的水也恢复正常。沱江照旧流淌,江边有人走路,有人买菜回来,谁也不知道这里少了一个人。
下午,一个白发男人沿着江岸走来。
他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皮鞋上没有泥,像是来视察的领导。
他停在蓝一方面前。
“我姓沈,来处置沱江诡祟事件。”
蓝一方抬头看他。
“你认识她?”
“认识。”
“她叫什么?”
沈怀川没有回答,先问:“那条大鱼出来的时候,风停了没有?”
蓝一方点头。
“水也停了。”
“她开界以后,还走不了?”
“走不了。”
沈怀川望向江面。
“不是普通鱼妖。它窃了水权,已经能把这段江河化成自己的域。乙级。域压·四。”
蓝一方沉默了片刻。
“您能处理吗?”
“能。”
他说完,重新望向江水。
“香火神明,不值一提。”
蓝一方低下头。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哭。此刻听见这句话,眼泪忽然掉下来。
沈怀川没有安慰他。
过了许久,他才说:“她能撑到你活着出来,就没白费。晚上再来。”
入夜以后,江边已经被清空。
对外的说法是河道作业。沙坑附近拉起了警戒线,长堤上也不见行人。
沈怀川仍旧穿着白天那身西装。
蓝一方跟在他身后,走到江边。
“我能做什么?”他问。
沈怀川解开一颗袖扣,将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不用。”
他站在岸边,抬眼看向江心。
江上无风,水面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纹。
蓝一方耳畔忽起浩荡天心雷音,古朴威严,震彻神魂。
“神霄天心,一点真灵。”
声音不高,却像从极远的天上落下。
“天雷代刑,破水斩精。”
“玉清真王,与我同心。”
江底亮起一道青紫色雷光。
整条沱江骤然翻涌。
黑鱼从深水中浮现,庞大的身体尚未完全露出,墨绿色水域已经向两岸展开。
沈怀川只向前走了一步。
水面所有墨绿色同时停住。
黑鱼扬起头,两根长须冲出江面,带起的水浪高过堤岸。雷光沿着浪头蔓延,瞬间照亮夜空。
沈怀川看着它。
“斩。”
一道雷霆从江底贯穿而上。
没有落雷的巨响。
蓝一方只看见青紫色雷火从黑鱼体内透出,沿着庞大的躯体飞速蔓延。它所掌控的墨绿色水域一层层破开,整条江都被照得通亮。
黑鱼没有来得及沉回水底。
厚重的鱼身从中间裂开,在雷火中迅速焦黑、崩散。
片刻之后,江面空了。
停在半空的浪头坠落,轰然拍向两岸。
蓝一方胸口猛地一紧。
一股冰冷的腥气从江面直冲而来,瞬间没入他的身体。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喉咙里却什么也没有。那股凉意沿着胸口向四肢散开,像有一层江水进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脚边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细纹。
水纹逆着江流来到他面前,停了一瞬,又随大水散去。
沈怀川转身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蓝一方一眼,没有说什么。
江面渐渐平静。
夜风重新吹起来。
沈怀川将袖口放下,把扣子重新系好。
“你能看见,是天赋。”
蓝一方站直身体。
“你想救人,也不是错。”沈怀川说,“但邪祟不会因为你年少,就少害一个人。”
“以后别只想着劝。”
“有些东西,要斩。”
蓝一方看着空荡荡的江面。
黑鱼已经消失。
少女留下的那一点蓝光,也再没有出现。
沈怀川沿着长堤往外走。
“想加入我们的话,明天来雄州旅馆找我。”
蓝一方回到家时,饭菜已经热过两次。
母亲给他留了一盘凉拌鲫鱼。
“去哪里了?一天看不到人。”
“江边。”
“又往水边跑。”蓝母把筷子递给他,“你爸今天还问起你。”
蓝一方接过筷子。
母亲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
“快吃。”
蓝一方盯着碗里的鱼肉,手里的筷子许久没有落下。
“我以后不吃鱼了。”
蓝母抬头:“为什么?”
他端起碗,把那块鱼肉拨回盘子,又起身去厨房换了一副筷子。
“宗教信仰。”
蓝母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拜师很久了吗?”
“今天开始信了。”
她听出他不愿再说,没有继续问。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那盘鱼放在中间,整晚再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