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山水,年年大抵相似。
再来的人却已经不是当初的人。
这是蓝一方第二次到青岳山。
前一次有人结伴,沿路说笑,山路不冷清,心里反倒堵着些东西。这一次只有他自己,秋风从林间下来,石阶一层层没进雾里,人声越来越远,他倒走得轻松。
此行原本有正事。
组织追查一枚流落在外的血符宗青铜旧印,线索最后落在青岳山一处卖杂件的摊子上。蓝一方前次经过时已经见过,只是当时没有动。
这回来,铜印还在。
老头开价一万五。
蓝一方把铜印拿起来看了半天,翻过印纽,让断口朝上。
老头不说话。
蓝一方也不说。
两人隔着摊布坐了一会儿,老头开始跟他聊今年青岳山游客少,旺季也没旺到哪里去,旅行团的人都不怎么上山。
蓝一方点头。
“所以这东西除了我,估计也没人会多看。”
老头被堵了一下。
最后三千成交。
蓝一方付钱,把铜印揣进内兜。走出一段山路,才取出组织的收纳匣,将东西封进去。
刚成交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走远以后,大概又都觉得自己亏了。
正事办完,时间还早。
蓝一方没急着下山。
这些年他走的地方越来越多,见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心里烦,并不是非要找个人说话。进山走走也好。风吹过来就是风,树叶掉下来就是树叶,不问他为什么,也不替他总结出什么道理。
青岳山入秋以后游人少。
越往偏路走,石阶上越安静。
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一块亮,一块暗。风过林梢,偶尔带下几片枯叶,在石阶上刮出去很远。
蓝一方就是在这里看见那个孩子的。
八九岁模样。
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道袍,绑腿扎得整齐,白袜黑鞋,头顶挽着小道髻,只插一根木簪。
他坐在石阶边沿,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
前面是半山云海。
孩子就这么看着。
山风不小,道袍下摆吹得一直往外扬,人却坐得很稳。
这地方离正路已经很远。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独自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蓝一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跟家里人走散了?”
孩子转过头。
“不曾。”
声音也是孩童的声音。
蓝一方看了他片刻。
脸是小孩子的脸,眼睛却不是。
那双眼里没有迷路的慌乱,也没有陌生人靠近时本能的防备。安安静静,落在人身上时也不打量,只是看见了。
蓝一方右眼微微发热。
洞见开启了一瞬。
一缕极正的道门清气从孩子身上显出来。
干净。
根正。
没有半点邪杂。
可蓝一方再往里看,竟没有看出深浅。
那股气收得太稳,既不外露,也不阻拦。像站在一口古井旁,井水就在下面,水面平静,却看不到底。
蓝一方便把洞见收了。
他没有第二次去探。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孩子重新看向云海。
“看云。”
“看多久了?”
“没留意。”
蓝一方笑了一下,也在旁边坐下。
“那一起看会儿。”
孩子没拒绝。
两个人一大一小,并排坐在石阶边上。
半晌谁也没说话。
云从山坳里漫上来,越过对面的山脊,又被风慢慢推散。
蓝一方先开口。
从山里的野祟聊到一路见过的亡魂,又说起有些精怪没害过人,却因为长得怪,先被人当成了邪物。
孩子听得很认真。
偶尔问一句,不多。
两人慢慢下山。
说到后来,蓝一方随口问了一句:“世上那些鬼神精怪,你觉得是真的,还是人自己怕出来的?”
孩子手里的狗尾巴草轻轻扫过掌心。
“都有。”
蓝一方侧头。
“怎么说?”
“有些是真有。”
“有些呢?”
“人心里先有了,后来见什么都像。”
蓝一方笑了。
“你年纪不大。”
小道童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大。”
蓝一方想了想。
“有道理。”
山路绕过一道弯。
风大起来,云一下盖过石阶。
两个人在雾里继续往前走。
没有问师承,也没有报法门。
走到一处岔路时,小道童停下。
“你今晚若无事,可以跟我去个地方。”
蓝一方看着他。
“远吗?”
“不远。”
“有饭没有?”
小道童终于露出一点像这个年纪的神情。
“有。”
蓝一方点头。
“那走。”
小道童转身带路。
狗尾巴草还捏在手里。
草穗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蓝一方跟在后面,看了两眼。
他到这时依旧不知道对方是谁。
只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