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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37章 空山夜话 慈悲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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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晚照薄,暮色落寒轻。

天黑以后,小道童带蓝一方进了一处山中旧院。

院子离景区很远。

围墙塌过一角,后来有人简单补了起来。屋瓦、门窗都已经老旧,庭里铺着青砖,缝隙间生了苔。看得出常年没人居住,却并不脏乱。

院子正中立着一块巨岩。

蓝一方进门第一眼就停住了。

石头很大。

上半部露在地面,下方还不知有多少埋进山体。岩面苍黑,天然石纹纵横交错。只是站在旁边,便能感觉到整座山的气都在往这里沉。

青岳山这一带的地脉,正从下面经过。

而这块岩,恰好压在汇聚处。

蓝一方没有立刻开洞见。

他先绕着走了半圈。

“天然的?”

“嗯。”

“叫什么?”

“当地人叫锁灵岩。”

蓝一方抬头。

“名字倒挺直白。”

小道童没接这句。

他也在看岩石。

蓝一方留意到,从踏进院门开始,这孩子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心事。

只不过藏得很好。

好到若不是一路同行下来,未必看得出来。

夜里凉。

两人把带上来的东西摆到石桌上。

一只本地烧鸡,几罐啤酒,两个杯子。

烧鸡拆开以后,蓝一方就觉得不对。

红油浸得皮肉发亮,辣椒和香料糊了厚厚一层。

小道童很自然地把最红的一块推给他。

蓝一方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他。

“你能吃这个?”

“吃。”

“经常吃?”

“回来便吃。”

蓝一方不好再问,夹起来咬了一口。

第二口没来得及。

他先开了罐啤酒。

小道童安静地看着他灌下半罐。

“很辣?”

蓝一方把酒咽下去。

“还行。”

小道童低头扯下一条鸡腿。

咬了一口。

脸色一点没变。

蓝一方沉默了一会儿。

“道爷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小道童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笑。

很浅。

蓝一方看见了。

忽然想起叶茂海。

茂哥若在,多半已经开始笑他酒不对,说这种时候就该上酱香。

两个人慢慢吃。

山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从院墙外过去。

狗尾巴草被小道童放在石桌边。

烧鸡吃到一半,话题又回到白天。

小道童问:“你很少先把妖鬼当恶物。”

“看它做了什么。”

“若本性凶恶?”

“那就处置。”

“若形貌可怖?”

“长得难看不犯法。”

小道童笑了一声。

这一次比白天明显些。

他喝了一口酒。

“你分有情无情吗?”

蓝一方说:“分。”

“石头呢?”

“石本无情。”

小道童看向院中的锁灵岩。

蓝一方跟着看了一眼。

“可无情之物承念久了,沾了人的魂、愿、怨,开了灵,又另说。”

“若开了灵,便该以有情待之?”

“有自己的知觉,自己的求取,便该先看它要什么。”

小道童的手停在酒罐上。

“要什么……”

他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阵,他忽然问:

“我问一件难些的。”

蓝一方说:“你问。”

“若有一人寿数将尽,神智清明,也知自己大限已到。他愿顺其自然,不求续命。”

小道童看着桌上的酒。

“可旁人有法子留住他的魂。”

“不是夺舍,不伤旁人。只是将魂魄暂留,等将来道法再进,或许还能重塑肉身。”

“你留不留?”

蓝一方没有马上答。

他先看了小道童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

不像闲谈。

“留住以后,他算活着吗?”

小道童道:“魂识若全,自然还在。”

“能行动?”

“未必。”

“能自行离开?”

“未必。”

“那个人愿意吗?”

小道童终于抬眼。

“若不愿呢?”

蓝一方说:“那你已经把最要紧的说完了。”

山风越过院墙。

桌上的油纸响了两声。

小道童慢慢道:“道门修行,原本便有济世度人之责。明明有一线可救,却因他一时不愿便放手,若将来真有转机,又该怎么算?”

蓝一方喝了一口酒。

“先别替将来的人做主。”

小道童眼神微动。

蓝一方继续道:“他此刻神智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死是什么。你可以劝,可以把后果告诉他,可以尽力医治。”

“可如果最后那句话还是不愿,那就是他的愿。”

“你拿一个‘或许’,把他锁在那里几百年、几千年,等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的以后。”

蓝一方看着他。

“你救的是谁?”

小道童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小道童说:“至少还在。”

“对谁来说?”

这句话很轻。

小道童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定在蓝一方脸上。

蓝一方说:

“对他来说是在,还是对舍不得他的人来说是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道童放下酒罐。

“若放手以后,后悔的是留下的人呢?”

“那是留下的人自己的业。”

蓝一方道:“不能因为自己受不了,就让另一个人替你受。”

小道童眼里那点很淡的笑意已经没了。

可他并没有不悦。

反而坐得更正了一些。

“先生所说,是不是太看重一人一时之愿?”

“愿也分真假。”

蓝一方说,“人在惊惧里说的话、病痛中失了神智说的话、受骗受迫说的话,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可若他清醒,知前因后果,仍然如此。”

“那修行人要做的不是替他活。”

小道童问:“那慈悲呢?”

“慈悲先要看见他。”

“不是只看见自己想救他。”

小道童缓缓垂下眼。

蓝一方拿了一小块鸡肉,挑掉上面的辣椒。

“有时候杀心容易认,舍不得最难认。”

“因为舍不得往往长得像善意。”

小道童听到这里,忽然道:

“若明知道是舍不得,仍然做不到呢?”

蓝一方笑了笑。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修行又不是把自己骗明白了,就算过关。”

“至少别给它换个名字,说这是慈悲。”

小道童望着他。

“先生觉得,慈悲有界?”

蓝一方点头。

“有。”

“界在哪里?”

“别把自己的心,当成众生的心。”

小道童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不是听见一个从未想过的答案。

恰恰相反。

那些话他全都懂。

道门古籍里能找到。

修行里也早该参透。

可懂是一回事。

轮到自己,是另一回事。

蓝一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罐放到桌边。

“你不是在问我道理。”

小道童抬眼。

蓝一方朝锁灵岩看了一下。

“至少不像在问山石草木。”

两人对视片刻。

小道童没有否认。

“明白和做到,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说。

蓝一方道:“所以才要修行。”

小道童点了点头。

“受教。”

蓝一方摆手。

“谈不上。”

话音刚落。

锁灵岩动了一下。

很轻。

桌面上的酒杯却同时泛起一圈细纹。

蓝一方转头。

一丝极冷的气从石缝里渗出来。

不是山里的寒气。

带着很重的阴意。

狗尾巴草横在石桌边,草穗没有动。

小道童也放下碗筷。

“你感觉到了。”

蓝一方起身。

“里面的东西醒了?”

小道童望着锁灵岩。

“它一直醒着。”

岩石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连脚下青砖都传来极轻的颤感。

小道童站起来。

“今夜大概到时候了。”

他说得很平静。

蓝一方没有问“什么到时候”。

他只是把剩下的酒收到一边,免得等会儿打翻。

“那就看看。”

夜风穿过庭院。

岩缝深处,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石头,低低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