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晚照薄,暮色落寒轻。
天黑以后,小道童带蓝一方进了一处山中旧院。
院子离景区很远。
围墙塌过一角,后来有人简单补了起来。屋瓦、门窗都已经老旧,庭里铺着青砖,缝隙间生了苔。看得出常年没人居住,却并不脏乱。
院子正中立着一块巨岩。
蓝一方进门第一眼就停住了。
石头很大。
上半部露在地面,下方还不知有多少埋进山体。岩面苍黑,天然石纹纵横交错。只是站在旁边,便能感觉到整座山的气都在往这里沉。
青岳山这一带的地脉,正从下面经过。
而这块岩,恰好压在汇聚处。
蓝一方没有立刻开洞见。
他先绕着走了半圈。
“天然的?”
“嗯。”
“叫什么?”
“当地人叫锁灵岩。”
蓝一方抬头。
“名字倒挺直白。”
小道童没接这句。
他也在看岩石。
蓝一方留意到,从踏进院门开始,这孩子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心事。
只不过藏得很好。
好到若不是一路同行下来,未必看得出来。
夜里凉。
两人把带上来的东西摆到石桌上。
一只本地烧鸡,几罐啤酒,两个杯子。
烧鸡拆开以后,蓝一方就觉得不对。
红油浸得皮肉发亮,辣椒和香料糊了厚厚一层。
小道童很自然地把最红的一块推给他。
蓝一方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他。
“你能吃这个?”
“吃。”
“经常吃?”
“回来便吃。”
蓝一方不好再问,夹起来咬了一口。
第二口没来得及。
他先开了罐啤酒。
小道童安静地看着他灌下半罐。
“很辣?”
蓝一方把酒咽下去。
“还行。”
小道童低头扯下一条鸡腿。
咬了一口。
脸色一点没变。
蓝一方沉默了一会儿。
“道爷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小道童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笑。
很浅。
蓝一方看见了。
忽然想起叶茂海。
茂哥若在,多半已经开始笑他酒不对,说这种时候就该上酱香。
两个人慢慢吃。
山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从院墙外过去。
狗尾巴草被小道童放在石桌边。
烧鸡吃到一半,话题又回到白天。
小道童问:“你很少先把妖鬼当恶物。”
“看它做了什么。”
“若本性凶恶?”
“那就处置。”
“若形貌可怖?”
“长得难看不犯法。”
小道童笑了一声。
这一次比白天明显些。
他喝了一口酒。
“你分有情无情吗?”
蓝一方说:“分。”
“石头呢?”
“石本无情。”
小道童看向院中的锁灵岩。
蓝一方跟着看了一眼。
“可无情之物承念久了,沾了人的魂、愿、怨,开了灵,又另说。”
“若开了灵,便该以有情待之?”
“有自己的知觉,自己的求取,便该先看它要什么。”
小道童的手停在酒罐上。
“要什么……”
他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阵,他忽然问:
“我问一件难些的。”
蓝一方说:“你问。”
“若有一人寿数将尽,神智清明,也知自己大限已到。他愿顺其自然,不求续命。”
小道童看着桌上的酒。
“可旁人有法子留住他的魂。”
“不是夺舍,不伤旁人。只是将魂魄暂留,等将来道法再进,或许还能重塑肉身。”
“你留不留?”
蓝一方没有马上答。
他先看了小道童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
不像闲谈。
“留住以后,他算活着吗?”
小道童道:“魂识若全,自然还在。”
“能行动?”
“未必。”
“能自行离开?”
“未必。”
“那个人愿意吗?”
小道童终于抬眼。
“若不愿呢?”
蓝一方说:“那你已经把最要紧的说完了。”
山风越过院墙。
桌上的油纸响了两声。
小道童慢慢道:“道门修行,原本便有济世度人之责。明明有一线可救,却因他一时不愿便放手,若将来真有转机,又该怎么算?”
蓝一方喝了一口酒。
“先别替将来的人做主。”
小道童眼神微动。
蓝一方继续道:“他此刻神智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死是什么。你可以劝,可以把后果告诉他,可以尽力医治。”
“可如果最后那句话还是不愿,那就是他的愿。”
“你拿一个‘或许’,把他锁在那里几百年、几千年,等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的以后。”
蓝一方看着他。
“你救的是谁?”
小道童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小道童说:“至少还在。”
“对谁来说?”
这句话很轻。
小道童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定在蓝一方脸上。
蓝一方说:
“对他来说是在,还是对舍不得他的人来说是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道童放下酒罐。
“若放手以后,后悔的是留下的人呢?”
“那是留下的人自己的业。”
蓝一方道:“不能因为自己受不了,就让另一个人替你受。”
小道童眼里那点很淡的笑意已经没了。
可他并没有不悦。
反而坐得更正了一些。
“先生所说,是不是太看重一人一时之愿?”
“愿也分真假。”
蓝一方说,“人在惊惧里说的话、病痛中失了神智说的话、受骗受迫说的话,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可若他清醒,知前因后果,仍然如此。”
“那修行人要做的不是替他活。”
小道童问:“那慈悲呢?”
“慈悲先要看见他。”
“不是只看见自己想救他。”
小道童缓缓垂下眼。
蓝一方拿了一小块鸡肉,挑掉上面的辣椒。
“有时候杀心容易认,舍不得最难认。”
“因为舍不得往往长得像善意。”
小道童听到这里,忽然道:
“若明知道是舍不得,仍然做不到呢?”
蓝一方笑了笑。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修行又不是把自己骗明白了,就算过关。”
“至少别给它换个名字,说这是慈悲。”
小道童望着他。
“先生觉得,慈悲有界?”
蓝一方点头。
“有。”
“界在哪里?”
“别把自己的心,当成众生的心。”
小道童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不是听见一个从未想过的答案。
恰恰相反。
那些话他全都懂。
道门古籍里能找到。
修行里也早该参透。
可懂是一回事。
轮到自己,是另一回事。
蓝一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罐放到桌边。
“你不是在问我道理。”
小道童抬眼。
蓝一方朝锁灵岩看了一下。
“至少不像在问山石草木。”
两人对视片刻。
小道童没有否认。
“明白和做到,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说。
蓝一方道:“所以才要修行。”
小道童点了点头。
“受教。”
蓝一方摆手。
“谈不上。”
话音刚落。
锁灵岩动了一下。
很轻。
桌面上的酒杯却同时泛起一圈细纹。
蓝一方转头。
一丝极冷的气从石缝里渗出来。
不是山里的寒气。
带着很重的阴意。
狗尾巴草横在石桌边,草穗没有动。
小道童也放下碗筷。
“你感觉到了。”
蓝一方起身。
“里面的东西醒了?”
小道童望着锁灵岩。
“它一直醒着。”
岩石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连脚下青砖都传来极轻的颤感。
小道童站起来。
“今夜大概到时候了。”
他说得很平静。
蓝一方没有问“什么到时候”。
他只是把剩下的酒收到一边,免得等会儿打翻。
“那就看看。”
夜风穿过庭院。
岩缝深处,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石头,低低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