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定空山余石骨,霜沉老岩息遗音。
金符悬在张玄清掌上。
蓝一方到这时,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的修为。
白天石阶上,他开过一次洞见。
只看见极纯的正一清气。
看不出深浅。
后来同行、饮酒、论道,张玄清始终像一个普通道人。没有一丝气机外泄,也没有半点高阶修行人刻意压人的威势。
此刻却不同。
金符还没有落。
朝天顶地下奔走的地气先静了一瞬。
没有雷声。
没有狂风。
甚至没有耀眼异象。
只是整座山,像突然认出了这个人。
沈怀川起雷时,天地之威显于外,一道神霄落下,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张玄清不是。
符未动,山先静。
蓝一方心里第一次有了清楚的判断。
若只论修为,他至今见过的人中,沈怀川也未必胜得过眼前这个小道童。
所以这千年来,从来不存在一个“能不能破”的问题。
只有愿不愿意。
张玄清抬手。
金符落向锁灵岩。
没有惊天动地的一击。
符纸贴上岩面的一刻,原本盘结在地下的阵纹一层层亮起。
一道。
十道。
百道。
那些早已和天然石脉长在一起的符路,从岩身一直延伸到地下。
金光顺着旧阵往里走。
所过之处,没有强行轰碎石体,而是将玄宸当年留下的每一道阵纹逐一解开。
像有人把一只系了千年的结,一扣一扣松掉。
锁灵岩开始震。
地底的石根同时响起来。
岩中煞气终于找到出口,猛地向外涌。
蓝一方站在原地。
洞见已经完全开启。
那股积了千年的阴气越过张玄清身边时,竟自行分开。
张玄清连衣角都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岩石。
嘴里很轻地说了几句话。
蓝一方没有听清。
也没有刻意去听。
那是大师兄说给师妹的话。
本就不需要旁人听见。
最后一道阵纹熄灭。
咔。
岩心深处传出很轻的一声断响。
紧接着,整座锁灵阵彻底崩开。
蓝一方的洞见穿过裂开的阵层。
岩心最深处,蜷着一道女子的魂影。
很淡。
长发散着。
双臂抱着自己。
千年以后,她已经没有清楚的神智。
金光抵达时,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凭本能往后缩了一下。
可已经没有墙了。
阵法消失了。
那些被长年禁锢逼出来的阴煞,也随着阵纹一层层散掉。
女子缓慢抬起头。
眼睛起初是空的。
随后,一点极微弱的清明重新聚起来。
像一个沉进深水太久的人,终于浮到水面。
她先看见院子。
又看见站在岩前的人。
那双眼睛定住。
蓝一方清楚地看见了变化。
玄禾在解脱前最后这一刻,醒了。
千年磨损没有因此重新补回来。
她也不可能再留下。
可属于玄禾自己的那一点灵智,在锁灵阵消失以后短暂回到了魂中。
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张玄清仍然是八九岁孩童的模样。
玄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站直身体。
千年来,她第一次不需要蜷缩在岩芯里。
也第一次不需要撞击任何东西。
她抬手。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那个动作很轻。
却让张玄清的呼吸乱了一下。
玄禾向他行了一个师门礼。
规规矩矩。
和千年前一样。
张玄清站着。
没动。
玄禾直起身,又看向蓝一方。
她朝蓝一方轻轻颔首。
随后又望回张玄清。
嘴角有一点笑。
不是解脱后的大喜。
也没有千年苦难终于结束时该有的悲恸。
就是很平常的一点笑。
仿佛仍是当年山中某个无事的下午。
五师兄练符。
大师兄看书。
她从外面回来,把门一推,说一声:
“吃饭了。”
那道魂影开始变淡。
一缕很淡的清气离开枯岩,随着夜风往山林里去。
很快就看不见了。
庭院彻底安静。
煞气退尽。
锁灵岩最后震了一下。
随后失去所有灵韵。
蓝一方关掉洞见。
张玄清还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蓝一方问:
“你还好吗?”
他望着玄禾消失的地方。
“方才我忘记还礼了。”
夜风从院门进来。
张玄清指间还捏着那根狗尾巴草。
风一吹。
草掉了。
落在青砖上。
同一瞬间,张玄清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那层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驻颜道体,从他身上一点点退去。
八九岁的身形开始拉长。
稚嫩的眉眼褪去。
鬓发由黑转白。
等一切平静下来,站在锁灵岩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石阶上看云的孩子。
是一名白发老道。
身形清瘦。
背脊依旧挺直。
五官里还能认出方才的样子,只是属于孩童的外相已经彻底没了。
那不是临时显露。
也不是一时法相。
蓝一方看得很清楚。
驻颜道体已经散尽。
从这一刻起,张玄清恢复本相。
那个八九岁的小道童不会再回来。
白发老道低头。
看见地上的狗尾巴草。
没有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