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夜静,岩鸣不止。
锁灵岩第三次震动时,院墙上掉下来几片碎灰。
蓝一方已经站到岩前。
他没有靠太近。
洞见之下,整块岩石与白天完全不同。
山体地脉从四面汇来,进入岩根。可那些本该流转的生气到了岩心附近,像被什么东西强行缠住,一层叠着一层。
里面还有一道魂。
太弱,也太乱。
弱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形状。
乱得又撑着整块巨岩不肯安静。
蓝一方问:“岩里有人?”
小道童坐在石桌旁。
“以前是。”
蓝一方回头。
“现在呢?”
这一回,小道童很久才答。
“我也不知道。”
他把狗尾巴草拿回手里。
草穗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北宋熙宁年间,我在龙虎山修行。”
“同辈里,与我最亲近的有两个人。”
“我为大师兄。五师弟,玄宸。七师妹,玄禾。”
蓝一方没出声。
他知道今晚对方既然开始说,就会自己说完。
“玄宸天资极高。”
小道童道,“同辈无人能及。他学东西快,心气也高。少年时候认准的事,很少有做不到的。”
“只是性子并不坏。”
“他对外人未必有多少耐心,对自己人却很重。”
“玄禾跟他相反。”
“她修得没有我们快,性子也不争。平日谁闭关,她便顺手把外面的杂事做了;谁受伤,她去药房总比本人还早。”
小道童看着锁灵岩。
“她不是没脾气。”
“有一次玄宸练符炸了半间屋,她三天没跟他说话。第四天替他送饭,还加了鸡腿。”
蓝一方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玄宸要一株灵草。”
“东西长在北岳绝壁。他准备出关后自己去。”
“玄禾知道以后,先去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回来,灵草在手里,人已经站不稳。”
小道童捻草的手停了。
“她路上遭了妖物。”
“命保住了,根基毁了。”
锁灵岩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石缝往外渗出一层白气。
蓝一方站着没动。
小道童继续说:
“那是玄宸第一次遇见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丹房里。”
“玄禾能下床以后,端了一碗粥放在门外。”
“她敲了门,说,‘五师兄,吃饭。’”
“里面没应。”
“第二天她还送。”
“第三天也是。”
“后来玄宸出来了,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他总觉得是自己欠她的。”
“若不是为了替他取草,她本可以好好修下去。”
玄禾伤了根基以后,修为一年年往下掉。
能用的药,用了。
能找的法子,也找了。
最后还是到了寿尽的时候。
小道童讲到这里,目光落在岩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该放下了。”
“玄禾自己也知道。”
“只有玄宸不认。”
玄宸离开龙虎山很久。
走遍许多地方,翻了不知道多少典籍,最后在青岳山找到这块天然灵岩。
它生在山脉汇气处。
岩芯天生能纳灵。
若以地脉养魂,确实可能把将散的神魂留下。
玄宸回山那天,满身风尘。
可眼里有光。
他推门进去,对玄清说:
“有办法了。”
不是问。
也不是商量。
他已经把阵法推演好了。
他告诉玄禾,可以先把魂留进青岳山。等将来自己道法再进,再接她出来,再塑人身。
小道童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她靠在榻上。”
“已经没什么力气。”
“玄宸蹲在床边跟她说了很久。”
“她听完,先看了玄宸一眼。”
“然后看向我。”
小道童抬起眼。
“嘴里叫的,却还是他。”
“‘五师兄,让我走吧。’”
岩石忽然静了一下。
那一瞬甚至连渗出的阴气都断了。
小道童手中的狗尾巴草被捏得微微弯下去。
“我知道她为什么看我。”
“我是大师兄。”
“玄宸听不进去的时候,她要我开口。”
蓝一方看着他。
“你没拦。”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没有辩解。
“我那时也想过,万一他真做成了呢?”
“万一再等几十几百年,真的能把人接回来呢?”
“她看着我,我却没有替她说话。”
“我跟玄宸一样。”
“都舍不得。”
锁灵岩开始再次震动。
这次比之前重。
桌上的空酒罐晃了一下,倒在石面,滚出去半尺。
两人都没管它。
“玄宸最后还是把她带来了。”
阵起的时候,整座朝天顶的地气都被牵了过来。
以山脉为供养,以岩芯作容器。
玄禾的魂被锁进石中。
她的确没有散。
玄宸确实做到了他答应的第一件事。
把人留下。
小道童闭了一下眼。
“阵成以后,她还清醒过一阵。”
“我最后一次真正听见她说话,就是在这里。”
“她说......”
“‘大师兄,你要看着他。别让他再走错路。’”
蓝一方低下头。
玄禾临死前请大师兄帮她拦五师兄。
被五师兄锁进石头以后,最后交代大师兄的,依旧是看着五师兄。
小道童轻声道:“我答应了。”
“后来我一样没做到。”
玄宸从青岳回到龙虎山以后,仍旧修行。
他还在找解法。
还在推演怎么重新塑形,怎么将玄禾从岩芯里完整取出来。
可有些东西从阵成那天便回不去了。
玄宸的道再也不能圆满。
起初只是入定时气机不畅。
后来行炁过关,总会在最熟悉的地方滞住一线。
再往后,符法开始失准,道基也一点点松动。
玄宸修得越深,那道缺口便越明显。
他一生所学、一生所信,都建立在自己的道上。
偏偏最后,是他亲手做下的这件事,让自己的道再也合不上。
小道童轻声道: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
“可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拆掉这座阵。”
玄宸的修为就这样一年年退了下去。
到最后,道基尽散。
人靠在祖师像旁,安静地走了。
蓝一方问:“临死前提过她吗?”
“没有。”
小道童摇头。
“也没提过我。”
“他那个人,做错了也不肯在人前认。”
“可祖师像旁边放着他这些年推演的所有阵图。”
“最后一页,还是青岳。”
庭院地面猛地一震。
青砖之间裂开一条细线。
锁灵岩内的阴气一下重了数倍。
蓝一方右眼亮起。
岩底深处,无数黑色气息正在沿石根往外撞。
不是冲他们来的。
只是里面那个东西已经受不了了。
小道童仍坐着。
“玄宸死后,只剩我。”
“我每五十年来一次。”
“带酒。”
“坐一夜。”
“一开始,她还能应我。”
“我把手贴在岩上,里面会凉一下,或者暖一下。”
“我知道那是她。”
“后来越来越弱。”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四百年那次,岩心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
“像她在里面碰了碰我。”
“那是最后一次。”
“那一夜,我把破阵符拿出来了。”
蓝一方看向他袖口。
“你想破阵?”
“很早就想。”
小道童说得平常。
仿佛那块与整座地脉纠缠千年的锁灵岩,在他手里从来不是一个术法上的难题。
“我站到天亮。”
“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为什么?”
小道童看着岩面。
“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应我。”
五十年又五十年。
回应彻底消失以后,小道童依旧回来。
他知道玄禾还在。
也知道里面那个玄禾,正在一点点不像玄禾。
先是忘了许多事。
后来分不清人。
再后来,岩里只剩本能。
她忘了龙虎山。
忘了玄宸。
忘了大师兄。
忘了自己曾经求过什么。
到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只知道要出去。
锁灵岩再次轰鸣。
一块碎石从岩面崩下来,砸在地上。
蓝一方看着那块石头。
过了片刻,他开口:
“你刚才问我的,不是慈悲。”
小道童没有回头。
“你问的是她。”
这一次,小道童手里的狗尾巴草彻底停了。
蓝一方说:
“道理你都懂。”
“你只是不肯把它用在这里。”
小道童缓缓抬眼。
蓝一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两个修行人隔着一张石桌。
一个活了千年。
一个年纪尚轻。
若只论修为、术法、见识,眼前的小道童都远在蓝一方之上。
可修行从来不只看谁能引多少天地之气,谁能压住多大的邪祟。
有些关,外人一眼就能看见。
局中人守一千年,也未必肯过。
蓝一方重新说起那句话。
“她当年不求生。”
“她求你们让她走。”
岩石里的轰鸣越来越重。
蓝一方问:
“她求的,你给了吗?”
小道童没有回答。
蓝一方也没有再往下说。
已经够了。
过了很久,小道童伸手捡起桌边的狗尾巴草。
他站了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一刻,锁灵岩忽然不震了。
整个庭院安静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岩前。
伸出手。
掌心贴上苍黑石面。
缝隙里的冷气慢慢渗出来,沿着他的指缝缠上去。
没有冲撞。
没有排斥。
只是冷。
像一个人等得太久,连哭都已经不会了。
小道童低声道:
“你等了千年。”
手掌下的岩面没有反应。
他又说:
“师兄今天答应你。”
小道童退开半步。
袖中取出一张金符。
符箓落在掌中,金光内敛,符纹清晰如初。
这张符,他曾取出来过。
那一夜,他在锁灵岩前站到天明,最后还是将它收了回去。
此后一次又一次。
直到今日。
张玄清托着金符。
没有再收回去。
风声无言,巨岩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