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冬。
旧档案办公室不见天光,潮气混着霉纸味沉沉压在檐下。
金陵调查二组全员到齐。
缪莉莉站在桌前,话音清脆:“蓝一方,西南调岗,即日起,任见习队长。”
屋内几人各自安静,神色分明。
王锻书最先开口,二十六岁,太平道传人,生得国字浓眉,眉眼端正,一身朴素老干部夹克穿得规整妥帖,左袋插钢笔,右袋藏符纸,看着老成持重。他伸手推过一张叠得齐整的表格,语气温吞:“档案、后勤,我管。”
表格边角压得极平,连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蓝一方扫了一眼,上面连每个人习惯喝热水还是冷水都记了。
王锻书擅安镇符域,稳煞安魂,性子温吞,却是队内最沉的那块压舱石。
严映坐在角落剥花生,二十五岁,虎门令派传人,二百余斤的身量敦实厚重,一笑整张脸的皮肉便挤作一团,但是透着一股鸡贼。他头也不抬:“你们想得清楚我就懒得想,有决定了通知我。”
台州虎门令铁骨护身诀,肉身兜底,硬仗从来冲在最前,是队内实打实的肉盾壁垒。
窗边立着的青年身形拔尖,是队内最惹眼的存在。
李帷幕,二十三岁,岭南青罡派传人,一米九的竹竿身段单薄清瘦,单眼皮眉眼冷利,一口浓重广式口音。人聪慧机敏、反应极快,唯独体质孱弱,耐力极差,快跑则喘,久战便易低血糖脱力。
他只吐几字:“岭南青罡,雷法。”
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窗沿。窗外灰尘簌簌一落,像有一线细雷无声掠过。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这人清瘦,身形单薄,周身上下没有半点雷法的凌厉之气。他见过沈怀川出手,神霄雷法是天道刑杀,气势能压住一条江。
而李帷幕身上没有哪怕一丝外放的雷劲,像是把所有力量都压在了体内某个极小的点上,丝毫不泄。
万海云靠着椅背坐姿松弛,二十二岁,身形瘦小单薄,江南天医派气至病除,辨煞观气,一眼可窥人底蕴。
他眸子却清亮有神,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锐利。目光落在蓝一方身上,看得很细,片刻后嘿嘿一笑,用手点指蓝一方:“霸波尔奔。”
屋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几人眼角都是一抽。
说完也不等回应,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绿色塑料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飞快翻了几页,写了什么,又合上放回口袋。
蓝一方未辩一语。
万海云便也不再多说。
队内还有一人暂缺,付长弓,太一道神符传人,擅驱宅煞、解附体。近日家事离队,王锻书日日替他规整符纸。
严映随口说,等他回来得让他请顿大的。话说得像玩笑,屋里却没人真笑。王锻书低头把那一沓空白符纸重新压平,像是替人留着位置。
不过数日,蓝一方接到林灵消息。
她说请他吃饭。
话说得寻常,语气却不像寻常。
大学旁的小馆,人声鼎沸,烟火喧闹。
林灵坐在对面,她神色复杂,面容憔悴;
她先问钟汶欣最近怎么样。
蓝一方停了半拍。青岳山之后,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跟他提过了。
只说:“没怎么联系。”
她跟一方喝了好几杯啤酒,才鼓起勇气说道:
“一方,我一直觉得你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我遇到件怪事。
我住的是爸妈留给我的老房子。最近每天凌晨两点四十七,楼道灯准时亮。从一楼一盏一盏往上走,最后停在七楼,每天晚上都这样,我就住在七楼。”
林灵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茶杯边缘,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蓝一方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却有一线灰冷气息缠着不散。
她浑然不觉,那只手还在无意识地刮着杯沿。
“我隔壁704前一阵死了人,有个女的跳楼自杀了,现在门上还贴着封条。可每夜都有脚步声、挪物声,还有女人压着嗓子哭声,就从那个墙里透过来。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贴着704那面墙听,哭声却像从自己身后的衣柜里面传出来。”
她说到这句时,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下,像是那个声音还没有彻底消失。
“前几天我回家晚了些,看见704虚掩,屋里亮着灯。我不敢去看,回家锁门,蒙着被子坐到天亮。结果第二天,封条还是好的。
三件事讲完,林灵指尖发冷,声音微颤,道出最刺骨的体感:
“每次灯亮,我都知道不是电路坏了。是有人回来了。不是我猜的,是后背那股冷意清清楚楚告诉我,有人正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上走。”
蓝一方看着她神思溃散、心神俱碎的模样,
他知道得很清楚,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真相。
人快撑不住的时候,先给她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于是开口道:“小问题,我是海明法师弟子,交给我。”
林灵一怔,悬了半月的心,骤然落下大半。
蓝一方心底暗叹一声,名声这东西,果然有时候比本事走得更远;
面上却正色叮嘱:“这几天别回家,住酒店。”
林灵点头,将703钥匙轻轻推到他面前,全盘托付。
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蓝一方伸手去拿时,指尖忽然一凉。
钥匙齿缝里,渗出了一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