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天气晴朗,阳气炽烈。
蓝一方独入老楼。
日光明明铺满楼道,楼内依旧阴冷浸骨,潮气混着霉味死死黏在四壁,经年不散。
楼外蝉声正盛,楼里却没有半点虫鸣。
连风吹进来,都像先在水里泡过。
七楼异象最盛,处处违逆常理。
704门前一滩积水,擦之即复,晒之不干,触手冰寒;侧墙生着一块人形霉斑,轮廓佝偻,腹形隆起,像一名孕妇常年靠墙伫立,凝望空荡楼道;水房有个锈死的龙头,一直滴滴答答流水。
703屋内常温如常,唯独贴着704的隔墙,寒意透骨,阴冷厚重得异常。
洞见术启。
灰雾裹整楼,煞气回流闭环,无散无溢。
704从不是单一凶宅。
蓝一方伫立良久,低声道:
“不是屋里有鬼,是这栋楼,都有问题。”
……
返程通知缪莉莉,调取旧档,字迹冰冷潦草,只剩客观记叙,藏尽人间漠然。
顾晚晴,二十六岁,服装厂夜班女工,租住704,凌晨两点四十七坠楼,定性自杀。
唯一一行备注,被办案人无视:遗体多处非坠楼软组织挫伤,建议复勘。
疑点在册,无人追问,无人追责。一桩冤案,草草封存,数年无人翻动。
……
傍晚,旧档案办公室。
顶灯啪的一声率先亮起,白光落满陈旧桌案,驱散满屋昏沉。
人陆续到齐。
王锻书早已坐在桌前,指尖将那张值班点位表格反复铺平、压齐,四边边角对得分毫不差,规整得近乎刻板。
严映推门而入,满身晚风热气,裹挟着街头余温,随手一把花生壳丢在桌面,落地轻响,打破一室沉静。
李帷幕径直走到窗边站定,身姿挺拔单薄,没有落座,垂眸望着窗外暮色,周身疏离安静。
万海云最后进门,步子最慢,目光却最快穿透室内,直直落在蓝一方身上,一瞬不移。
无人寒暄,无多余闲话。
蓝一方将厚厚一册旧档案轻置桌面,声线平稳无波:“老王看一眼。”
王锻书伸手接过,翻页极快,指尖停顿在最后一页结案定档处,指间钢笔轻巧一转,轻声出声:“丁级?”
蓝一方微微颔首:“应该是,新死厉鬼不会超过丁级。”
屋内瞬间安静,空气微沉。
万海云低头轻笑一声,笑意浅淡,未发一言,眼底却早已了然。
李帷幕垂眸扫过档案末尾那行潦草备注,又抬眼看向蓝一方,言简意赅:“那需要我们都去?”
王锻书抬眼静待下文,全场目光皆落于蓝一方一身。
蓝一方沉默良久,脑海中复现白日独入老楼的感觉。
那楼中寒意刺骨,绝非寻常阴煞侵扰的冷,是被无数次反复榨取、反复倾轧的死寂寒意。
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我没完全看明白。”
严映丢进嘴里最后一颗花生,嚼得细碎,含糊却笃定:“那就打呗。”
蓝一方抬眼,缓缓环视众人一圈,视线扫过每一张面孔,落字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犹豫:“今晚进场。”
一句定局,胜过千言万语。
王锻书低头执笔,在表格最底端,稳稳添上一行备注字迹。
蓝一方续道,字字清晰,划定规则:“不扎堆。”
李帷幕应声开口,精准抓牢核心:“分散布控。”
蓝一方点头敲定最终部署:“谁先发现,不要擅动,报给老王。”
......
夜色彻底沉落,调查组依点位全域布控,静待凌晨时限降临。
蓝一方守七楼703,紧贴鬼域核心腹地。七楼是整场轮回诡事的源头,距离704执念核心最近,他主全局判断,拿捏唯一尺度:今夜这扇门,开或不开。
李帷幕卡六楼半转角,以作接应。他一身青罡雷法专破世间障气幻网,站位此处,便是镇空间、碎幻境、斩断鬼域扭曲的第一道刀。
万海云驻守水房,水为阴煞流转脉络,水房正是整栋老楼的阴气周转节点。他得天医溯源本事,守在此处循水脉追煞气根源,顺藤摸瓜,勘破鬼祟的气机规律。
严映堵死一楼楼口,这是整栋鬼域唯一连通外界的生门。他抗煞最稳,守在此处,防的是阴气外泄,也防的是无关活人误入。
王锻书独自蹲在对面居民楼的天台上。
地上铺着四块压阵石,中间插着太平镇坛圭,背面的五道刻痕已经全部激活。
四道对应楼内四人,最外侧那道锁定了目标房间。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从上往下看,整条楼道黑得像一道裂缝。
凌晨两点四十七,时限一至。
整楼灯火一瞬尽灭。
下一瞬,一楼灯火逐次亮起,微光逐级爬升,缓慢、规整,毫无电路故障的紊乱,更像有人按着楼层次序,亲手逐一点亮。
啪嗒,啪嗒。
湿润拖沓的脚步声自下而上,稳稳踏碎楼道死寂。水房流水、女子低泣、旧机自转、风雨喘息,诸般声响缠楼绕梁,层层叠叠压下来。
那低泣声里,偶尔夹着一两个更短的音节。
像是“别”。
又像是“救”。
可雨声一来,转瞬就碎了,谁也没能听清。
下一秒,全域对讲机骤然失声。无杂音、无电流、无预警,五条通讯频道齐齐归零,只剩五人各自耳畔的呼吸声,单薄、清晰、孤立。
全员同步失联。
团队协作瞬间作废,无人驰援,无人呼应,人人自守一方孤寂险境。
七楼703室内,蓝一方伫立隔墙之前。
他距离鬼域核心最近,却半点术法契机皆无。
洞见术欲启未启,心头一沉。并非他主动封藏灵觉,是整栋楼的煞气绵密如雾,均匀、厚重、无声地压制着一切窥探虚妄的术法,硬生生遮蔽了他的眼。
修行之人,最倚仗灵觉辨煞求真。此刻灵觉蒙尘,他便彻底沦为凡人五感,只能听、只能触、只能等,再无半分先机。
隔墙的寒意不是骤然侵体,是一寸一寸、一格一格往下陷落。墙体像一具空心皮囊,正缓慢抽走屋内所有温热,每过数息,空气便冷上一分,温煦尽数退散,阴寒扎根肌理。
那股裹挟雨腥气的煞意忽然往他眉心渗了一下,想往更深处钻。
他察觉到了,立即静守本心,那点渗入的凉意便自行消散。
隔壁704无脚步声起落,无哭闹凄厉,只有极轻、极缓的布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有人陷在黑暗里,指尖贴着墙面,一点点摸索前路。
片刻后,更细的声响穿透砖墙,刺入耳膜。
是指甲刮擦石灰墙面的动静,干涩、尖细、节奏缓慢且恒定。
和白天酒馆里,林灵无意识刮蹭茶杯边缘的频率,分毫不差。
蓝一方五指微收,掌心无声攥紧。看不见虚妄,辨不出吉凶,未知的压抑,远比直面凶煞更磨人。
他抬手摸向门把,指尖尚未触到,门把上先凝出一层细密水珠。
像门外有人,也正握着另一边。
......
水房,万海云立身积水边缘。
老旧水龙头无人触碰,却自行开合,流水断断续续,忽细忽断,像有人隐在暗处,一次次抬手拧阀、收手停顿。
水槽积水越积越厚,缓缓漫过边缘,顺着水泥地面四下蔓延,朝着他的脚踝无声侵蚀。
他垂眸低头,欲看清水面浮尘,瞳孔却骤然一缩。
平整水镜里,倒映的从不是他的脸。
一盏老式楼道灯悬于虚空中,自下而上打出昏黄冷光,光影倾斜,视角极低,是属于矮身伫立、抬头仰望的人的视野。
万海云一瞬间明白,这不是现在的水房。
有人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
一遍一遍洗手。
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而脚下漫来的积水,触肤没有夏夜凉水的刺骨,反倒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稳稳贴合皮肤,是活人躯体的恒定体温。
是旧夜余温,被鬼域死死留住,再次重演。
......
六楼半转角。
一米九的清瘦青年靠墙而立,单薄身形几乎贴紧冰冷墙面。李帷幕未动分毫,却清晰感知到墙体内部传来细微共振,整面墙都在轻轻震颤。
不是地动楼摇,是脚步声逐级攀升,穿透楼板、嵌入墙体,由内而外的细微震荡。
楼道里只有一串脚步声,可他耳中分明听见数道声响仍在上行。
一道是布鞋踏过积水的拖沓湿响,黏腻沉重,是雨夜归人的步履,想必是档案里那个彻夜难安的女子。
那道声音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好像在观察楼下的情况。
李帷幕后退几步,让开位置。
气温再次降低。
另两道,是硬底皮鞋叩击水泥地的清脆脆响,利落、规整、毫无拖沓,自楼下匆匆迈向七楼。
档案上只记了一个人坠楼。没有提到其他人。
他尚未催动半分青罡雷法,可右手腕经脉已然不受控地收紧、抽搐。体表无任何煞气外露,体内雷韵却本能预警,经脉绞紧、气血沉凝,如同惊雷落地前,天地间极致的压抑紧绷。
雷法先天克阴,此刻却被阴气缠络,未战先怯,未动先拘。
李帷幕喉结微动。
“丙级?”
......
一楼楼口,整栋老楼唯一的出口,严映镇守此处。
二百余斤的敦实身背靠在冰冷墙面上,虎门令铁骨护身诀默默运转,肉身壁垒浑然天成,懒懒散散。
没有煞气冲击,没有鬼物扑杀,无凶无险,也无处可逃。
可这整栋楼像一块浸泡了数十年的陈旧海绵,无声吸纳着雨夜潮气、人间怨气、旧人余温。此刻尽数缓释,顺着墙面肌理往外渗透。
墙壁慢慢返潮、出水,阴冷湿气穿透衣物、贴紧皮肉,顺着后背肌理一寸寸侵入体内。他一身厚肉硬骨,能扛重击、能挡煞杀,却不喜欢这种无孔不入的浸润。
他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不讲武德。”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落锁声。
咔哒。
像有人听见了。
有脚步声从身前空荡楼道掠过,无形无体,唯余气息漫散。
雨腥味、湿衣霉味,淡淡浅浅,还有一丝被雨水彻底稀释过的血腥气,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死死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片刻后,头顶楼板传来极轻的奔跑声。
不是慌乱奔逃的急促,是刻意收敛脚步、放轻身形的奔跑,小心翼翼,藏着心底的怯懦与犹疑。
严映心神微沉,无从分辨。
是队友点位转移?还是死亡回放?
突然,他全身湿透了。
......
凌晨两点四十七,镇坛圭骤然变色。
王锻书没有探头去看楼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头盯着圭身上的刻痕变化。
四道刻痕全部发黑,704房间那道正在往外渗霜。
他按下秒表,开始记录。之后镇坛圭剧烈变化,水渍忽深忽浅,霜痕反复出现又消失,五道刻痕交替发黑、泛白、重新变黑。
对讲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他一一记下时间点和对应的刻痕变化。
秒表跳到第七分钟,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呼吸声。
王锻书低头看了一眼镇坛圭——五道刻痕全部恢复正常。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对着对讲机报出第一句话,“你们失联七分钟整。”
耳机却先传来一道陌生女声。
很轻,很冷。
“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