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入冬。
蓝一方结束粤北的事以后,没有再处置异常事件。
入冬后,他回了雄州一趟。
没什么事,就是回家。
雄州的冬天湿冷。
天一阴,屋里的地砖摸着都是凉的。母亲嫌他穿得少,吃饭时念了两句,他听着,也没顶嘴。
家里有些东西旧了。
厨房水龙头关不严,滴了一夜。第二天蓝一方找了把扳手,把里面的胶圈换掉。卫生间的门也有些下坠,关门时总要往上提一下。他拆了合页,重新拧紧,又在下面垫了一小片铁皮。
母亲站在旁边看。
“你啷个想起来修东西?”
“我有个朋友,人很好,他就喜欢修东西,我向他学习。”
蓝一方试了两下门。
这次关得很顺。
母亲笑了一下。
过了两天,他陪母亲去老街吃羊肉汤。
店还是以前那种小店,门口挂着羊,店里一口大锅,热气一直往外冒。两个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蓝一方要了一斤羊肉,一斤羊杂。
妈妈看着墙上的价目表。
“你小时候不按斤卖,两块钱一碗。那时候觉得很贵。”
蓝一方笑了。
羊肉汤端上来,白汽往上冒。
母亲先喝了一口,用勺子舀了点汤在干辣椒蘸碟里。
“你爸以前也爱这一口。”
蓝一方嗯了一声。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
给父亲上坟回来那天下午,他在家睡了一觉。
醒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周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还在雄州?”
“嗯。”
“下一步去哪?”
“往豫州走。丰陵那边有件东西,我过去看看。”
老周那边停了一下。
“丰陵?”
“怎么了?”
“那正好。”
蓝一方坐起来。
“有事?”
“丰陵下面有个双碑镇,一个老人,前天夜里已经没气了。”
老周顿了一下。
“早上又自己下床了。”
......
两天前。
豫州,丰陵县双碑镇。
梁茂生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县医院让家里把人接了回来。
医生没把话说死,只说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一下,老人能吃就吃两口,吃不下也别硬喂,总之别再折腾了。
梁春梅听懂了。
梁茂生六十八岁。
年轻时候做木匠,后来带过几年徒弟。双碑镇东头这栋两层老房子,就是他四十多岁那年自己画图、自己挑料,又带着几个徒弟一砖一木盖起来的。
屋里的八仙桌、长凳、衣柜、楼梯扶手,也都是他的手艺。
六十一岁那年,梁茂生第一次脑梗。
命救回来了,右边手脚却不太利索。开始还能拄着棍子在院里走,后来又犯过两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三次从医院回来以后,人就很少下床了。
这几年里,他从还能自己吃饭,到需要人扶着上厕所,再到翻身、擦洗、换衣服都离不开人。
小女儿梁春梅照顾了他七年。
她三十七岁,七年前离了婚,带着女儿小禾回了娘家。最开始说住几个月,等工作和住处安顿下来就搬。
后来父亲病了。
这一住,就没再走。
梁茂生病危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大儿子梁国安当天晚上从外地赶回来。
第二天下午,二儿子梁国庆也到了。
两个儿子进屋都哭了。
梁国安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爸,俺回来了。”
喊了两遍,梁茂生没睁眼。
梁国庆站在另一边,伸手碰了碰老人胳膊。
“爸,能听见不?”
梁茂生嘴唇动了动。
谁也没听清。
梁春梅端着水站在床尾。
“这会儿吞不下了,别喂东西。想喝水就拿棉签沾一点,润润嘴就中。”
梁国安点头。
“中,知道了。”
他在床边坐了没多大一会儿,手机响了。
接完回来,很快又响。
第三回再响,他拿着电话出了屋。
晚上亲戚陆续走了。
梁春梅给父亲擦了身子,换了褥垫,又把床边的痰盂重新收拾了一遍。
堂屋里的话一直没停。
开始还在商量后事。
梁国安说:“老衣是不是得先备上?真到时候再去买,怕来不及。”
梁国庆说:“我上午问了,镇上就有卖的。”
“多少钱?”
“看料子。一般的几百,好点的上千。”
梁国安皱了皱眉。
“几身衣裳这么贵?”
“那又不是平常穿的衣裳。”
“我就问问,你急啥。”
梁国庆没再理他。
两个人又说火化的事,说到时候谁跟车,说骨灰盒在哪里买,说亲戚通知哪些,回来以后摆几桌。
梁春梅端着水盆从堂屋门口经过。
梁国安抬头。
“春梅。”
梁春梅停下来。
“咋了?”
“爸那个存折搁哪儿了?”
“床头柜下面。”
“哪个抽屉?”
“最底下。里头有个铁盒。”
梁国庆跟着问:“里面有多少钱?”
“不知道。”
梁国庆看她一眼。
“你天天搁家,你不知道?”
梁春梅也看了他一眼。
“爸又没跟我说。”
梁国安问:“那平时看病、买药,钱从哪儿出?”
“该花多少花多少。有时候我先垫,有时候从爸的钱里拿。”
“爸自己的钱谁管着?”
“存折他自己收着。”
梁国庆在旁边说:“领养老钱那个折子搁我这儿。”
梁国安扭头看他。
“咋搁你那儿?”
“爸腿脚不好,原先叫我替他取,后来就一直搁我这儿了。”
“一个月领多少?”
“没多少。”
“我是问现在里头还有多少。”
梁国庆抬起头。
“我哪知道?”
梁国安笑了一声。
“折子搁你手里,你不知道?”
梁国庆脸沉下来。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问问。”
“那你就好好问。”
梁春梅没再听,端着盆走了。
没多大会儿,里屋传来柜门拉开的声音。
两个兄弟把铁盒翻了出来。
里面有存折、几张票据,还有一串钥匙。
梁国安低头翻了翻。
“就这些?”
梁国庆说:“不然还有啥?”
“爸干一辈子,就剩这点?”
“钱看着少,那几年看病不花钱?”
“医药费不是大家伙一起出的?”
“你出多少?”
梁国安抬起头。
“我没出?”
“我没说你没出。”
“那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
屋里一下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到房子。
梁国安说:“这房子我寻思就别卖了。老屋留着,总得有个人管。”
梁国庆看他一眼。
“那你管?”
“我是老大,我不管谁管?”
梁国庆当场笑了。
“你一年回来几趟?”
“我回不回来,那也是家里的事。”
“你都不搁这住,你留这房子弄啥?”
“我不住以后孩子不能住?”
“那俺家孩子不是孙子?”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
梁春梅坐在父亲床边,没出去。
外面从房子吵到院子,又从院子吵到木工房。
梁国安说:“那行,房子一人一半也中。”
梁国庆说:“咋一半?这些年爸有啥事,不都是俺跑?”
“我不是搁外头挣钱?”
“谁没挣钱?”
“我每回给钱你咋不说?”
“你给那点钱够弄啥的?”
梁春梅低头,把毛巾放进温水里。
拧干。
重新擦父亲的手。
梁茂生年轻时干木工,手掌一直很厚。
病了几年,手背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还是很大。
堂屋里,两个人吵了一阵,忽然提到她。
梁国安问:“那春梅咋弄?”
梁国庆说:“她咋弄?”
“她还住这儿呢。”
“住着就住着呗,现在爸还在。”
“我说以后。”
外面安静了一下。
梁国庆说:“以后肯定不能一直住这儿。”
“那也不能马上叫人走。”
“谁说马上了?给她两个月,找个房子不就中了。”
梁国安点了烟。
“她现在一个女人,还带个孩子,也别弄得太难看。”
“那肯定。”
“主要她这些年也一直住家里,吃的住的都是爸的。”
“对啊。爸也没亏着她。”
梁春梅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水顺着手腕滴进盆里。
外面还在说。
梁国安声音低了一点。
“房子肯定没她的。她都嫁出去多少年了,哪还有回来分娘家房子的道理。”
梁国庆说:“本来就是。她要没离婚,也不回来住。”
梁春梅把毛巾放下。
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点。
梁国安看见她,先开口。
“春梅,俺俩也是提前说说。爸这个情况,你也知道。”
“嗯。”
“你这些年照顾爸,确实辛苦。这个没人说你不辛苦。”
梁春梅没说话。
梁国安继续道:“以后爸的事办完,你也不用急着搬。该住还住,慢慢找地方。”
梁国庆在旁边接了一句:“住两三个月都中,没人撵你。回头我跟老大商量商量,看这房子咋处理。”
梁春梅看了看两个人。
“等爸走了再说吧。”
她端着盆进了厨房。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梁国庆低声道:
“你看,我就说春梅懂事。”
梁春梅没有回头。
夜里十一点多,梁茂生又喘得厉害。
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全是痰音。
梁春梅坐在床边,拿棉签一点点给他润嘴。
“爸。”
老人没睁眼。
“难受了你就动动手。”
梁茂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右边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水。
梁春梅看见了。
“是不是憋得慌?”
她抽了张纸,轻轻把那点水擦掉。
“爸,你再忍忍。”
老人还是没反应。
半夜,梁茂生喘得越来越厉害。
喉咙里的痰音很重,胸口一起一伏,隔着被子都看得出来。
梁春梅守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
她披上厚外套,拿了手电。
“大哥,二哥,我去卫生院叫个人来看看,你俩看着爸点。”
梁国安从堂屋站起来。
“这都几点了?”
“有人值班。”
梁国庆说:“医生不是说了,叫搁家待着?”
梁春梅已经走到门口。
“我知道。我就叫人来看看。”
梁国安点点头。
“中,你去吧,这儿有俺俩。”
梁春梅出了门。
她刚走没多大会儿,村主任来了。
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黑棉袄,进院时跺了跺鞋上的泥。
“梁叔咋样了?”
梁国安朝里屋看了一眼。
“不大中了。”
村主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春梅呢?”
“去卫生院叫医生了。”
村主任点点头。
“我进去看看他。”
梁国安给他让开路。
村主任进了里屋,顺手把门带上。
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
快到凌晨四点,梁春梅带着卫生院的值班医生回来。
刚进院子,就听见梁国安喊她。
“春梅!”
她快步进屋。
梁国安站在床边,脸色已经变了。
“你快看看爸。”
医生放下药箱,走到床边。
先摸颈侧,又翻开梁茂生的眼皮看了看,随后把听诊器贴在胸口。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
“人走了。”
梁春梅站在床边,没有动。
医生又看了一眼时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下来。
梁国安转过身,摸出烟,手有点抖,第一根没点着。
梁国庆坐到床尾,低着头没说话。
梁春梅这才走过去。
她把父亲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外面还没有天亮。
堂屋的灯一直亮着。
院子里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屋顶落下来一点灰。
很细。
落在床脚。
没人注意。
主梁深处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爬过去。
沙。
只响了一声。
屋里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