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来了。
梁茂生夜里走的消息传出去,几个近亲赶得早。堂屋里摆了两张凳子,瓜子花生已经摆上了,几个亲戚扎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梁国安一夜没睡,坐在堂屋门口抽烟。
梁国庆靠着墙,眼睛也是红的。
梁春梅一直守在里屋。
梁茂生平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盖到胸口。脸色已经灰了,嘴微微张着。
她坐在床边,偶尔伸手摸一下被角。
快六点时,外面有人进来。
“春梅,起来吃口东西吧。”
是她一个堂嫂。
梁春梅摇摇头。
“吃不下。”
“你这熬一夜了。”
“没事。”
堂嫂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劝什么,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春梅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床板响了一声。
很轻。
她以为是自己碰到了床。
又过了几秒。
床板又响了。
梁春梅抬起头。
梁茂生的右手动了一下。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只已经凉下去的手,手指缓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爸?”
床上的人没有应。
梁春梅站起来。
“爸?”
梁茂生忽然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重。
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
梁春梅整个人僵在床边。
下一秒,梁茂生睁开了眼。
“爸!”
这一声把堂屋里的人全喊了进来。
梁国安第一个冲进屋。
“咋了?”
话刚出口,他就停住了。
梁茂生正看着他们。
眼睛睁着。
梁国庆挤到前面,脸一下白了。
“爸?”
梁茂生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哑。
“水。”
没人动。
梁春梅先反应过来,赶紧倒了半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梁茂生喝了三口。
第四口时,他偏了一下头。
“够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堂嫂退到门口。
“这……昨晚上不是都没了吗?”
没人接她的话。
梁国安走近两步。
“爸,你认得我不?”
梁茂生看着他。
“国安。”
梁国安眼睛一下红了。
“哎。”
他弯下腰,抓住父亲的手。
“爸,是我,是我。”
梁国庆也凑过来。
“爸,俺呢?”
“国庆。”
梁国庆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真活了。”
上午,镇卫生院的医生又来了一趟。
还是夜里那个值班医生。
他站在床边检查了半天,又量血压,又听心口,最后脸上的表情比梁家人还复杂。
心跳有。
呼吸也有。
梁茂生甚至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医生问他头晕不晕。
“不晕。”
“胸口疼不疼?”
“不疼。”
“认得这是哪儿吗?”
梁茂生看了他一眼。
“家。”
医生又问了日期和名字,他有些答不上来,但也不算离谱。
医生出去以后,院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说是假死。
有人说老人命硬,阎王爷没收。
还有人说这种事以前听老人讲过,人咽气以后又缓过来的不是没有。
反正人活过来了。
昨晚商量的那些事情,只能先停。
梁国安把已经叫人准备的老衣退了。
梁国庆给几个亲戚挨个打电话。
“先别来了。”
“对,活了。”
“我骗你弄啥,真活了。”
中午,梁茂生已经能扶着床边下床。
梁春梅想拦。
“爸,你才缓过来,先躺着。”
“躺够了。”
梁茂生脚落到地上。
七年没怎么好好走过路的人,腿自然不利索。
可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竟真的迈出了一步。
梁春梅赶紧伸手扶他。
梁茂生侧头看了她一眼。
“腰还疼不疼?”
梁春梅愣住。
“啥?”
“你腰。”
梁春梅一下没反应过来。
父亲躺了七年,刚死过一夜,下床第一步还没走稳,问的是她的腰。
她的腰疼了好久,他从来没问过。她以为他不知道。
“……好多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得多。
梁茂生嗯了一声。
他扶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堂屋走。
满屋的人看着他。
没人说话。
梁茂生在八仙桌边坐下。
那桌子是他年轻时候自己做的,几十年下来,桌边已经磨得发亮。
梁国安给他倒了杯水。
“爸,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啥也别想。”
梁茂生没喝。
他看了一圈。
“都在?”
梁国庆说:“都在。”
“春梅?”
“这儿呢。”
梁春梅站在门边。
梁茂生抬了抬手。
“过来。”
她走过去。
梁茂生看着两个儿子。
“房子给春梅。”
屋里一下静了。
梁国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这房子。”
梁茂生抬手拍了拍桌面。
“给春梅。”
梁国庆脸上的笑没了。
“爸,你刚醒,先别说这些。”
梁茂生继续道:
“存的钱也给她。”
这一次,没人说话了。
门口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
梁春梅先开口。
“爸,你刚好一点,先不说这个。”
梁国安也赶紧接上。
“对对,春梅说得对。爸,你这才缓过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家里的事以后慢慢说。”
梁茂生转头看他。
“我脑子咋了?”
“不是说你咋,就是……”
梁国安笑了一下。
“你昨晚都没气了,今天刚醒,咋也得缓两天。”
梁国庆坐在旁边,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脸色。
“是不是昨晚上有人跟你说啥了?”
梁春梅抬头看他。
“你看我干啥?”
“我没说你。”
“那你说谁?”
梁国庆没接。
梁国安抬了抬手。
“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重新看向父亲。
“爸,房子这事不是小事。你以前从来也没说过给春梅。”
梁茂生看着他。
“昨晚上你俩不就在说这个?”
梁国安愣了一下。
“我说啥了?”
“你说你是老大,这老屋该归你。”
梁国安的脸慢慢变了。
屋里几个亲戚也不说话了。
梁茂生又看向梁国庆。
“你说这些年你跑得多,不能跟你哥一人一半。”
梁国庆嘴角动了一下。
“爸……”
“领养老钱那个折子,还搁你那儿。”
梁国庆彻底不说话了。
梁茂生继续道:
“国安问里面还有多少钱。”
他声音不大。
一句一句,很慢。
“你说你不知道。”
梁国庆脸色难看起来。
梁国安也开始皱眉。
昨晚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一直躺在里屋。
眼睛都没睁。
梁茂生看着两个儿子。
“还说春梅住俺家这么多年,吃俺的,住俺的。”
梁春梅站在旁边,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梁国安开口:
“爸,俺俩就是搁外头瞎说两句,你咋还当真了。”
“你还说,等我死了,让她住两个月。”
屋里彻底没声了。
梁国安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那不是赶她,我是说慢慢给她找地方。”
梁茂生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梁春梅。
“七年了。”
梁春梅怔了一下。
“爸?”
“头一回犯病,你把我从厕所扶出来。地上都是水,你滑了一跤。”
梁春梅怔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她摔倒了。
“第二回我住院,十一天。你白天晚上都在。”
“爸……”
“半夜翻身,你起来三四回。我叫你别起来,你不听。”
梁春梅不说话了。
“腰疼那阵,膏药贴了三个多月。我叫你少搬我,你也不听。”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顿,像在数这些年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数到最后,声音轻了下去。
梁国安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梁国庆终于忍不住了。
“爸,春梅照顾你,俺们也没说她没照顾。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啥都给她吧?”
梁茂生抬起眼。
“为啥不能?”
“俺俩不是你儿?”
“是。”
“那你……”
“你俩都有房。”
梁国安说:“那不是一回事。”
“咋不是?”
梁国庆往前坐了坐。
“爸,这老宅是梁家的。你以前自己都说过,房子得留给儿子。”
梁茂生看着他。
“我说过。”
梁国庆立刻道:
“那你现在这是弄啥?”
梁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我想岔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堂屋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梁春梅站在门边,眼眶发红。
这句话。她从来没想过能从父亲嘴里听到,以至于现在真的听到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梁国安盯着父亲。
“爸,是不是春梅跟你说啥了?”
梁春梅脸一下沉了。
“哥。”
“你别急,我就是问问。”
“我啥都没说。”
梁国庆在旁边道:“你没说,昨晚上村主任不是进来过?”
梁春梅看着他。
“昨晚上我出去叫医生的时候,你俩都在这儿。谁进过爸屋,你俩比我清楚。”
兄弟两个都没接话。
梁茂生抬起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重。
屋里还是安静下来。
“跟春梅没关系。”
他说。
“这房子就是给她的。”
梁国安道:“爸,这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梁茂生看着他。
“那就找人来。”
“白纸黑字写清楚。”
梁国安一下站了起来。
“爸!”
梁茂生看着他。
“你喊啥?”
“你现在这个身体,折腾啥?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脑子清楚得很。”
“爸,你……”
“去把人叫来。”
梁茂生看着他。
“就现在要写,当着大家。”
梁国安还想说话。
梁春梅先开口。
“爸。”
梁茂生转头。
“嗯。”
“真别急。”
她蹲到老人旁边。
“你昨天才……”
那个“死”字,她没说出来。
梁茂生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我心里有数。”
梁春梅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说不出话。
父亲从小就疼两个哥哥。
家里有好东西,先给儿子。
两个哥哥结婚,一个给了钱,一个帮着置了房。
她结婚的时候,父亲也给过,但远没有两个哥哥多。
这些她都知道。
她也早就习惯了。
后来她离婚回来,梁茂生嘴上没赶她,却没少说过“一个女人家,日子过成这样”。
父女俩这些年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照顾他。
他也很少说一句软话。
如今这个躺了七年的老人,死了一夜,又坐回自己做的八仙桌前,当着全家的面说:
房子给她。
钱也给她。
梁春梅没有高兴。
她只是看着父亲。
看了很久。
梁茂生伸手,稳稳拿起桌上的水杯。
喝了一口。
又放回原处。
“春梅。”
“嗯。”
“晚上想吃啥?”
父亲从来没有问过她晚上想吃什么。
以前都是她问他,他吃完说咸了淡了。
今晚他问她想吃什么。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吃。
梁茂生却已经转过头,看向院子。
冬天的太阳从门外照进来。
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像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