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回到虔城时,右手缠着绷带,后背还有大片淤青。
老张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命保住了。医生说,再晚送到一个小时,人就未必救得回来。景区主管把周霆从山洞里背人出来的事报了上去,县里为他办了一场表彰会,授予他“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给了五千元奖金。
上台那天,他穿的还是毕业时那件白衬衫。
这衣服洗过不知道多少次,领口仍有些发黄。
工作人员替他把红绶带挂好,让他站在台上。台下坐着景区员工、乡镇干部和几家当地媒体。老张头上还缠着纱布,也被家人扶来了。
主持人念完事迹,老张的妻子走上台,握住周霆的手,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周霆有些恍惚,也有些不自在,只说:“人没事就好。”
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霆站得笔直,胸前挂着红绶带,手里捧着证书。标题是:大学生临危救人,暴雨中背出受伤工友。
母亲就是从报纸上知道真相的。
周霆推开家门时,她正坐在餐桌旁,报纸摊在面前。那张餐桌用了很多年,一条桌腿下面还垫着折了几层的硬纸板。
母亲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手。
“文案还要冒雨救人?”
周霆把背包放下。
“妈。”
“你不是坐办公室吗?”
“没调过去。”
“那你每天干什么?”
“搬东西,清步道。偶尔也写一点。”
母亲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干这种活丢人吗?”
“不丢人。”
“那你骗我干什么?”
周霆没有回答。
母亲低下头,把报纸折了几次。她的手背很粗,指节因为常年沾水,有几处已经裂开。
“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声音不大,也没有骂他。说完起身去了厨房。
当天晚上,母亲炖了一锅排骨汤,肉全盛进周霆碗里,自己只夹了几块萝卜。
那张表彰证书被她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压在衣柜最上层。第二天去食堂,她又把报纸带了出去。周霆后来才知道,工地上几乎每个人都看过那张照片。
县里的五千元奖金,加上景区补发的工资和慰问金,让母子二人的日子暂时松了一些。
周霆没有急着找工作。
他把从山中带回来的铁匣藏在床下,白天重新整理《洞渊神咒秘箓》,晚上练习手印和咒诀。母亲起初以为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堆破旧物件,直到有一天看见他对着一碗清水诵咒,终于忍不住问:
“你在山里到底遇见什么了?”
周霆沉默了一会儿。
“遇见一个已经断了很多年的法脉。”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母亲听不明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
周霆笑了一下。
“妈,我没疯。”
“没疯就出去找工作。你是念大学的,别一天到晚在家里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周霆答应了。
第二天,他仍旧照常练功。
真正让母亲改变态度的,是宿舍楼里的那个孩子。
孩子六岁,就住在隔壁。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平时由外婆照看。周霆回来后,经常看见外婆抱着孩子上下楼,有时去医院,有时去社区诊所。
孩子连续发了七天高烧。
针打了,药也吃了,市里的医院去了两次,怀疑是川崎病,后来检查做了一堆,又排除了。白天温度能够降下来,一到晚上又烧得满脸通红。
第七天夜里,周霆还坐在餐桌前抄写符图。
快到十二点时,隔壁屋里传来推门声。
他起初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那声音一路到了阳台,随后,一个孩子开始反复喊同一个名字。
“珍珍。”
“珍珍。”
“出来玩。”
声音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
周霆放下笔,走到自家阳台。
隔壁阳台,一个孩子赤着脚站在阳台边,眼睛闭着,半个身体已经贴上护栏。
周霆没有喊。他转身冲出自家门,撞开旁边那扇虚掩的防盗门,几步跨到阳台,一把将孩子抱住。
孩子被抱离护栏的那一刻,护栏外侧的一只花盆被蹭落。过了好一会儿,楼下才传来一声碎裂的脆响。
孩子浑身滚烫,被抱住以后也没有醒,嘴里仍在喊:
“珍珍。”
外婆被动静惊醒,披着衣服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又跑出来了?”
周霆看向她。
“以前也有过?”
“这几天晚上都这样。一到十二点就自己起来。”
“珍珍是谁?”
外婆愣了一下。
“我不认识。”
第二天一早,周霆拿着渊水照阴镜,在孩子住的屋里走了一遍。
卧室、厨房和客厅都没有问题。只有靠近阳台时,镜面上的暗沉水光微微晃动,墙角浮出一道很浅的影子。
那影子很矮。
像是个蹲在地上的孩子。
周霆又去问孩子的外婆。外婆想了很久,才提起这套房子不是他们家的,是几年前租来的。周霆让她找来房东,又顺着前几任住户一路问下去,终于查到,“珍珍”是十几年前住在这里的一个女孩。
女孩七岁时病死了。
父母后来搬离虔城,屋里的家具和衣物清理过几次,只有阳台角落的一只木柜始终没有动。柜子下面压着半截儿童头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周霆把头绳取出来时,孩子正在卧室昏睡,体温已经接近四十度。
当天晚上,他让孩子的外婆守在卧室外面,又把自家的餐桌搬了过来。
没有法剑。
没有正规仪轨。
桌上只摆了一碗清水和一枚洞渊雷令。
母亲站在门外,看着他将那半截头绳放进水中。
“真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使用洞渊安宅法。
咒文很长,手印也比驱邪神咒复杂。周霆中途停顿了两次,额头上慢慢沁出汗。临近午夜,房间里的灯光开始闪烁。
碗中的水泛起波纹。
卧室里,孩子开始说梦话。
“珍珍。”
“珍珍,你在哪儿?”
周霆拿起雷令,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洞渊知名,阴阳各安。”
水中的头绳自行浮了起来。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影,从孩子身上慢慢坐起。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齐耳,穿着一件红背心。她茫然地看了看房间,又看向周霆。
“这是我家。”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我妈妈呢?”
“她搬走了。”
女孩摇了摇头。
“她不会走。她让我在家等她。”
周霆没有立刻诵咒。
他看着女孩,又看了看水里的头绳。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亡魂,只是女孩死前留在屋中的一段魂影。她没有恶意,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孩子住进这间屋子后,与她年纪相仿,又总在阳台玩,她便一点点依附了上去。
周霆原本已经握紧雷令。
最后却没有落雷。
他换了一篇通幽咒。
墙角缓缓裂开一道极窄的阴影。阴影后没有鬼哭,也没有风,只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周霆对女孩说:
“别等了。”
女孩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我妈妈会来找我吗?”
“会。”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朝那条阴路走去。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走到阴影深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随后彻底消失。
墙角的阴影随之合拢。
碗里的水重新平静下来。
卧室里,孩子出了一身汗。外婆拿体温计量了三次,体温从三十九度多一路降到三十七度。
天亮以前,高烧彻底退了。
孩子醒来后,已经不记得珍珍是谁。
宿舍楼里没有藏得住的事。
不到两天,整栋楼都知道周霆从山里学了本事。有人拿着鸡蛋上门,有人提着水果来问祖坟,也有人只是最近睡不好,非要让他看看家里是不是有东西。
母亲把送来的东西一件件退回去。
那一夜之后,她没有再说周霆“神神鬼鬼”,只是之后每次他出门都会问一句“去哪”。
“孩子退烧是医院的药起效了。你们别什么事都来找他。”
关上门后,她却问周霆:
“那个孩子,真是你治好的?”
“不是病。”
“那是什么?”
“屋里留下的一道残魂。”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
“送走了。”
她不再说这些是骗人的东西。
当天晚上,周霆练完手印,发现桌面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半个月后,南康市一个家具厂老板找上门来。
老板姓廖,四十多岁,开着一辆黑色轿车。他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见到周霆后,先递了一支烟。
周霆摆了摆手。
“不抽。”
廖老板把烟收回去。
“我家有栋祖宅,最近在翻修。出了点事。”
施工队进场以后,先是有人夜里听见院里有人叫名字,随后一名木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院里养了七年的老狗,也在一夜之间死在墙角。
廖老板已经请过两个民间法师。
第一个进院不到十分钟,鼻血流个不停。第二个在堂屋摆了法坛,香还没烧完,人就收拾东西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话。
屋里有横死厉鬼。
“你要多少钱,可以先说。”廖老板道。
周霆背起铁匣。
“先去看看。”
祖宅在南康城郊,前后三进,已经拆得只剩下主屋和两侧院墙。
周霆进门后,没有立刻开坛。
屋内很干净。
渊水照阴镜照过堂屋和卧房,只有一些多年无人居住留下的沉滞阴气。真正浓重的黑气从院墙下方不断渗出,沿着砖缝,一直爬到墙头。
周霆让工人拆掉靠西的一段墙。
拆到第三层时,一块倒砌在墙里的石碑露了出来。
石碑上的字大多被水泥封住,边角还有施工时留下的凿痕。工人刚把水泥敲开,院中所有门窗同时震动起来。
一个负责拆墙的工人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迅速发紫。
周霆抬手将渊水照阴镜贴在他背后。
镜面一晃。
一道黑影从工人身体里弹了出去,撞进院墙。
墙上的砖块接连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向外爬。
“都出去。”
廖老板还想说话。
周霆转头看了他一眼。
“关门。天亮以前,谁也别进来。”
院门合上时,太阳已经落山。
周霆独自留在院内,洗净石碑上的水泥和泥土。碑文只剩下一半,但死者的姓名还在。
谢长庚。
名字露出的那一刻,院墙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
周霆将照阴镜架在院中,以雷令镇住石碑,随后开始诵念知名神咒。
第一遍还没念完,院墙轰然裂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砖石中挤了出来。它脖子歪向一边,半张脸已经腐烂,手里拖着一根已经断掉的麻绳。
周霆终于明白,它为什么总掐人的脖子。
黑影落地以后,院里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照阴镜上凝出一层白霜,摆在碑前的油灯也瞬间熄灭。
周霆握紧雷令。
“谢长庚。”
黑影猛地转头。
“宣统三年生,民国三十六年亡。洞渊知名,阴魂受拘。”
黑影发出一声尖叫,扑向院门。
周霆将雷令按在碑上。
“回来!”
碑上的名字骤然发亮。
黑影已经扑到院墙边缘,身体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拽住,重重摔回院中。它转过身,四肢贴地,再次朝周霆冲来。
周霆连续念了三遍驱邪神咒。
第一遍,院中阴风未停。
第二遍,照阴镜上的白霜开始碎裂。
第三遍还没念完,黑影已经到了面前。
周霆被撞得向后倒飞出去,后背砸在石阶上,胸口一阵发闷。洞渊雷令脱手落地,滚到了石碑旁边。
黑影掐住了他的脖子。
周霆双手抓住它的手臂,却摸不到实体。寒气顺着喉咙不断往身体里钻,眼前也迅速暗了下来。
他侧过身体,勉强够到了雷令。
五指握住雷令的瞬间,掌心尚未长好的伤口再次裂开。
血顺着令牌上的纹路流了下去。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周霆翻身跪起,将雷令重重按在石碑上。
“雷火诛邪!”
一道白光自夜空落入院中。
黑影的双手瞬间松开。它站在雷火中,身体不断扭曲,嘴里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人声。
它喊的也是自己的名字。
长庚。
又一道雷火紧跟着落下,整座院子都随之震动。
石碑从中裂开。
黑影也在雷光中四分五裂,化作大片黑气,向上升起,随后彻底散尽。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霆坐在地上,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站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掌心被雷令灼出一串水泡,喉咙上留下了五道乌黑的指印。照阴镜也暗了许多,直到天亮以后,镜面才重新出现水光。
廖老板带人进来时,只看见满院碎砖和裂成两半的石碑。
“没事了?”
“没事了。”
“那块碑怎么办?”
“找个地方重新埋了。立起来,名字朝外。”
廖老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他把一个纸袋放在周霆面前。
里面是八万元。
“之前那两个师傅的钱,我都照给了。这个是你的。”
周霆看着纸袋,没有推辞。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它揣进背包,拉链拉好。
周霆把钱带回家时,母亲正在厨房摘菜。
她看见那几捆现金,手停了下来。
“哪来的?”
“替人处理了一栋老宅。”
“这些都是人家给的?”
“嗯。”
母亲没有去碰钱。
她先看见了周霆脖子上的指印,又拉过他的右手。掌心的水泡已经破了,边缘焦红,碰一下都疼。
“你管这个叫处理老宅?”
周霆把手收回来。
“第一次没经验。”
“以后有经验了,就不会受伤了?”
周霆没有回答。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救景区那个工人,我虽然怕,可那是人命在眼前,你不能不救。这个呢?八万块钱,就值得你拿命去换?”
“不是只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周霆看向桌上的雷令。
“妈,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也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继续摘菜。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先把手上的伤养好。”
八万元让这个家第一次真正喘过气来。
父亲去世时留下的三万多元债务,周霆一次还清。母亲被他带去医院,拍了腰椎和肩膀的片子。医生让她暂停重活,先做一段时间治疗。
她舍不得辞掉食堂的工作。
周霆直接替她请了一个月假。
“一个月不去,人家就不要我了。”
“妈,别干了,我养你。”
母亲看了他一眼。
“先把自己养明白。”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没有再去工地食堂。
周霆又在附近租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窗户朝南,厨房不漏水,卫生间也有热水。
搬家那天,母亲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
“一个月九百,太贵了。”
“住得起。”
“宿舍又不是不能住。”
“冬天晒不到太阳,你腰受不了。”
母亲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下午的阳光落进来,正好照在床尾。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租金的事。
旧餐桌也被搬了过来。
母亲用抹布擦了三遍,依旧把雷令摆在一边。她仍然不懂洞渊法,也从不问那些咒文是什么意思。
但每次周霆出门,她都会问一句:
“远不远?”
如果他说远,她便去厨房给他装些吃的。
如果他夜里还没回来,客厅的灯就一直亮着。
养伤的这段时间,周霆没有再一味照着《洞渊神咒秘箓》抄写。他一遍遍回忆送走珍珍、拘杀谢长庚的过程,重新练习咒诀和手印。以前他念咒时必须盯着原文,手印一乱,气就散了。如今闭着眼也能将安宅法完整走完,知名咒一出口,雷令上的纹路便会微微发热。
渊水照阴镜在他手里也渐渐有了变化。最初只能照出模糊阴影,如今已经能够分辨残魂、游魂,以及活人身上沾来的阴气。
雷火他没有在屋里练,但那一夜的每一步,他都在脑子里重新走了无数遍。
知名咒在哪一处慢了,驱邪神咒为什么三遍未成,雷令又是怎样脱手的,他全都记在心里。白天练手印,夜里背咒诀,掌心的伤口刚结痂,便又握着雷令练到手臂发麻。
那一串尚未褪尽的灼痕提醒着他,那一夜能诛掉谢长庚,靠的是法,也有几分侥幸。
周霆不准备再靠第二次。
下一次雷火落下,必须是他真正把它请下来。
周霆也试着在网上搜过“洞渊”“雷令 古法”之类的词。出来的全是民俗资料、道教常识、神话传说,跟他手里那卷经箓上写的东西没有半点关系。一条真实的法术记录都没找到。
他一度以为,这世上要么根本没人会这些,要么这些东西早就断了。
后来替廖老板处理完祖宅,他才从另一个道士口中隐约听说,好像还有别的人在做类似的事。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好像是有组织的。”
“那应该都是沽名钓誉混日子的。”
那家曾经只肯给他一千八百元工资的文化公司又打来电话。原先招进去的人离职了,老板还记得周霆写过的文章,问他是否愿意回来。
“工资可以再谈,两千二。做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周霆站在朝南的窗边。
母亲正在阳台晾衣服。桌上摆着重新誊写的《洞渊神咒秘箓》,雷令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掌心的水泡也结了痂。
他对着电话说:
“不了,我找到要做的事了。”
......
编号:J-2013-华东-临-
名称:南康祖宅石碑厉鬼
类型:横死厉鬼
等级:丁级
域级范围:域限·一
阶数:一阶
处置结果:已清除
处置人:不详
备注:南康某家具厂祖宅翻修时,石碑被误砌入西墙。碑中困有民国末年横死者谢长庚残魂,因碑身遭水泥封固,又受施工扰动,残魂外泄,先后伤及多人。一名身份不明的年轻修士以洞渊雷法将碑中残魂彻底诛灭,石碑碎裂,现场无后续异常。施术者未登记,联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