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开始主动寻找虔城境内的异常事件。
他买来几张赣南地图,将县城、乡镇和村落一一标出。白天去医院、茶馆打听,晚上上网整理从各处听来的传闻。
哪座山夜里有人哭。
哪户人家连着几代横死。
哪个孩子突然不认父母,只对着空屋说话。
哪条乡道每逢下雨,都会多出一个拦车的人。
这些传闻有真有假。十件事里,九件与妖鬼无关。有人装神弄鬼骗钱,有人久病未愈,也有人只是家里出了事,非要找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来怪。
但剩下的一件,足以让普通人束手无策。
周霆免费处理贫困人家的事情,也向富商收取高额报酬。
有人问他,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收的钱差这么多。
周霆回答得很直接。
“因为他有钱。”
收来的钱,一部分用来购买药材、朱砂和上好的符纸,一部分添置法坛器具。渊水照阴镜需要定期以净水温养,雷令上的古纹也要用特制的药泥清理。
剩下的钱,被他拿回了家。
母亲原本嚷嚷着回工地食堂。周霆没有劝,只在她准备出门那天,将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个月刚赚的。”
母亲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这么多?”
“后面还有。”
“你又去跟什么东西拼命了?”
“都不是真正的异常。”
母亲抬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是假。
周霆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那沓钱旁边。
“里面还有十万。你先拿着,治腰,买菜,想添什么就添什么。”
“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还能赚。”
那天以后,母亲没有再提回食堂的事。
周霆也给自己添了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部新的智能手机。
旧手机的屏幕已经裂了,电池撑不过半天。进山以后经常接不到电话。
周霆把赣南各县的地图全部存进手机,又将自己的号码留给医院、香烛铺和几个熟识的民间先生。
第二件是一辆车。
黑色帕萨特,全款。
销售问他要不要贷款,他摇了摇头,刷卡时连价格都没有再问第二遍。
以前背着铁匣坐长途汽车,法坛、符纸和药材只能分开放。遇到偏远村镇,还要再转摩托车或农用三轮。如今后备厢里常年放着一套小法坛、两只木箱和换洗衣物,接到消息,随时都能出发。
母亲第一次坐进副驾驶,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车开出小区,她才问:
“这个得多少钱?”
“二十万不到。”
母亲立刻转头看他。
“二十万还叫不到?”
“能赚回来。”
“你挣了钱,手就松了。”
周霆笑了笑。
“以前是没钱,不是手紧。”
买车不到一个星期,大学班长打来电话,说有几个同学回了虔城,约大家聚一聚。
周霆原本不准备去。
母亲却说:“去吧。你毕业以后就没跟他们怎么来往。总不能天天神神鬼鬼的。”
聚会定在城里一家酒店。
周霆到得不算早。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在银行,有人跟着家里做生意。
方敏也在。
她毕业后考进了县里的事业单位,两人分开以后,已经有大半年没见。
周霆进门时,方敏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来了?”
“嗯。”
“阿姨身体还好吧?”
“好多了。”
方敏点点头,没有再问。
班里那个一向看不上周霆的同学也在。
那人刚升了部门主管,月薪八千多,进门以后一直在讲自己新买的车。看见周霆,他故意停了停。
“周霆也来了?最近在哪儿高就?”
“没上班。”
桌边有人安静下来。
那人笑了。
“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我早就说了,中文系出来不好就业。你当时还看不上两千块钱的工作,现在怎么样?”
周霆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行。”
“做什么呢?”
“替人处理点事情。”
“自由职业?”
“算是。”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明白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还是得稳定。光靠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公司最近缺个文案,你要是真有需要,我可以替你问问。工资不高,两千五还是有的。”
旁边有人笑了两声。
方敏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周霆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电话是前几天请他处理祖坟异动的矿场老板打来的。
“周老板,祖坟那边这几天一直没再出事。十五万我让财务打过去了,您看看到了没有。”
“十五万,收到了。”
“那天真是多亏您。后面迁坟的时候,还得麻烦您再来一趟。”
“到时候再说。”
周霆挂断电话。
桌边彻底安静下来。
坐在对面的班长迟疑了一下。
“十五万……是项目款?”
“一次请托。”
方敏看着他。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做这个?”
“嗯。”
刚才还在劝他找工作的同学看了一眼周霆放在桌上的新手机。
“你到底做什么的?”
周霆想了想。
“说了你们也未必信。”
饭局结束时,众人一同走出酒店。
那名同学掏出车钥匙,指了指路边一辆刚买不久奇瑞小车。
“周霆,你住哪儿?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
周霆走到旁边那辆黑色帕萨特前,拉开车门,将外套扔进后座。
车灯亮起。
那名同学手里的钥匙还没有按下去。
“你的?”
“嗯。”
“贷款买的?”
“全款。”
周霆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工作的事,谢谢你。不用了。”
方敏站在人群后面。
“替我跟阿姨问声好。”
“好。”
“开慢点。”
周霆点了一下头。
帕萨特驶出停车场。
车内导航里已经存好了一个地址。
赣县,沙地镇。
距离六十三公里。
周霆看了一眼时间,转动方向盘,直接上了出城的路。
如今两千五百元一个月的工作,已经不值得他停一次车。
地址尽头,是一座已经停工两个月的采石场。
最初只是不停丢东西。工人放在料棚里的锤子、钢钎和炸药引线,第二天总会出现在半山腰。
后来,值夜班的人开始听见山上有人笑。
笑声很近,打着手电过去,却只能看见石壁。
一个星期前,两名工人夜里巡场,其中一人失踪。第二天清晨,人被发现在几十米高的石坡上,双腿折断,脸上全是抓痕。
他醒来以后,只记得有人站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周霆到采石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场地四面环山,碎石堆积如丘。大型切割机停在空地上,锈迹斑斑的钢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工人已经全部撤走。
周霆背着铁匣,独自沿石坡走了一圈。
照阴镜里没有鬼影。
只有靠近料棚时,镜面水光忽然向左偏了一下。
周霆转头。
左侧是一片裸露的山壁。
山壁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碎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却笑了。
“找到你了。”
一块人头大小的山石忽然滚落。
紧接着,整片石壁动了起来。
灰褐色的长毛从石缝中抖开,一头近两米高的山魈伏在崖壁上。它四肢粗壮,面孔漆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刚才周霆看见的“山石”,正是它蜷缩起来的身体。
山魈没有立刻扑来。
它盯着周霆手里的照阴镜,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周霆取出雷令。
“来。”
山魈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右侧石堆轰然炸开。
周霆猛地转身,雷令朝前一指。
“雷火诛邪!”
夜空传来一声炸响。
一道雷火劈落,却只打碎了地上的岩石。
山魈已经跃上料棚顶,四肢贴着铁皮,身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周霆抬头时,它再次扑下。
速度太快。
周霆只来得及侧身,肩膀便被利爪扫中。外套瞬间裂开,三道血痕从肩头一直划到胸前。
山魈一击即退,落地后重新钻入石堆。
四周又安静下来。
周霆握紧雷令,没有追。
照阴镜里的水光不断晃动。
左边。
后面。
又回到右侧。
这东西不只是速度快。
它能借山石隐匿形迹。
周霆闭上眼睛,开始念知名咒。
声音在采石场中一遍遍回荡。
“洞渊知名,山川见形。”
石堆中传来一声尖啸。
山魈再次冲出。
周霆睁开眼,雷令上的古纹骤然亮起。
第二道雷火从天而降。
山魈在半空强行扭转身体,雷火擦过它的左肩,将大片皮肉烧成焦黑。
它重重落地。
周霆还没来得及再次起咒,山魈已经撞进他的怀里。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周霆撞破料棚外墙,后背砸在一堆废旧木板上。断裂的铁皮从头顶落下,碎石和灰尘瞬间将他埋住大半。
雷令也滚到了一旁。
山魈站在倒塌的料棚外,肩头不断冒出黑烟。
它等了一会儿。
废墟中没有动静。
山魈咧开嘴,四肢着地,缓缓爬进料棚。
周霆躺在木板下面,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嘴角也渗出了血。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魈,没有动。
就在刚才山魈撞进怀里以前,他已经将一道拘形符留在了脚下。
这是前几个月里,他练习次数最多的一道符。
山魈越过断墙,抬起前爪,踩在了那张被灰尘盖住的符纸上。
周霆五指猛地收紧。
“拘形!”
符纸骤然燃烧。
数道暗红色符纹沿地面窜出,瞬间缠上山魈四肢。
山魈的身体猛地一僵。
只有一瞬。
但已经够了。
周霆翻身而起,一把抓住地上的雷令。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念错任何一个字。
知名咒、驱邪咒、雷火咒一气贯通。
雷令上的古纹接连亮起,掌心却没有再被灼伤。
“洞渊敕令。”
“雷火诛邪!”
第三声惊雷自山顶炸开。
三里之外,村里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山魈挣断拘形咒,刚刚跃起,一道炽白雷火已经从夜空贯下。
雷光贯穿胸膛。
山魈庞大的身体被钉在地上,胸口瞬间焦黑。它仰头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声音刚刚出口,便被雷鸣彻底盖住。
整座料棚随之一震。
碎石簌簌滚落。
山魈倒在雷火留下的深坑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周霆站在废墟中,手里仍然握着雷令。
他的肩膀在流血,胸口也疼得厉害。
但手很稳。
这一战打得很险,也很难看。
可周霆第一次真正确认,只要能够看清对方的路数,把它逼进自己的符里,再强的妖物,也一样会死。
而这一次,雷火不是侥幸落下。
是他亲手请来的。
采石场的人听见雷声,半个多小时后才敢回来。
他们只看见倒塌的料棚、满地烧黑的碎石,以及坑里那具从未见过的巨大尸体。
周霆坐在一块断裂的木板上,自己清理了肩上的伤口,用绷带缠了几圈。
一名工人站在远处,壮着胆子问:
“你……你是什么人?”
周霆将剩下的绷带扔进医药箱,收起雷令。
“这东西别碰,报警。”
他说完,背起铁匣,独自朝场外走去。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旁让开。
直到黑色帕萨特驶下山路,才有人想起来,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两个小时后,蓝一方来到采石场。
现场照片连夜传回组织。
次日,洞渊门给出正式回复。
现场施术者并非洞渊残脉现存弟子。
现存传人之中,也无人能够施展这种雷法。
山魈尸体上残留的符箓痕迹,来自已经断绝多年的洞渊古箓。
.....
编号:J-2013-华东-临-
名称:赣县采石场山魈
类型:山魈
等级:丁级
域级范围:域限·二
阶数:二阶
处置结果:已清除
处置人:不详
备注:该山魈长期盘踞赣县沙地镇废弃采石场,擅借山石隐匿形迹,先后袭击多名工人,致一人重伤、两人轻伤。当地居民报案后,组织尚未抵达现场,山魈已被一名年轻修士以雷法诛杀。现场留有拘形符残痕及雷火灼痕,雷炁特征与南康祖宅石碑厉鬼案(J-2013-华东-临-)一致,确认为同一名施术者。此人仍未登记,建议持续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