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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200章 我生梅氏 山川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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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光从残墙的缺口斜进中庭,落在已经淤平的池塘里。

蓝一方看着梅愫晚。

她收回了手,还在等他的答案。

可以沟通。

“金陵,栖鸡寺。”

梅愫晚的目光终于从古砚上移开。

“他一直在那里?”

“我第一次见他,是十一年前。”

“他为什么在那里?”

“你别着急,我慢慢说。他死后,我佛门前辈以这方红丝古砚为寄,收纳了他的神魂,带回栖鸡寺。他就一直留在那里。”

梅愫晚盯着他。

“你要什么?”

蓝一方答得很直接。

“我要你交还山神、土地、河婆、城隍,还有这百里山河里所有不属于你的权柄。”

暮色落进院中。

梅愫晚道:

“我的家人死在这里,我也死在这里。我在这里待了一千年,这千年的怨没有散。如今这百里山河,也都在我手里。”

她望着蓝一方。

“你走到我面前,只说一句交还。凭什么?”

“确实。”

蓝一方把红丝古砚放到槐根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所以我没准备现在让你答应。”

梅愫晚看向他。

蓝一方道:

“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徐砚衡怎么来的,你们发生过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你讲完,我给你讲他的故事。”

梅愫晚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知道他的故事?”

“知道。”

“多少?”

“我向秦广王求了特批,借来阴司的照生鉴。他这一生,我都看过了。”

梅愫晚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千年前的屋舍已经烂尽。

旧池只剩下一片荒草,老槐空了大半,几根活枝伸在夕光里。

“反正你也不着急。”

梅愫晚重新看他。

“你要我先说?”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查到的梅愫晚,都是别人传下来的。”

蓝一方道:

“我想听你自己说。”

梅愫晚转头望向老槐。

一千年以后,树还在。

树下的人、廊前的灯、池里的水,都已经没有了。

“好。”

她说:

“我出生在这里。”

蓝一方找了块石头坐下。

梅愫晚望着老槐。

槐下积了千年的腐叶渐渐淡去,露出几块早已埋没的青砖。

旧池边陷进泥里的青石也重新显了出来。水从池底一点点漫上来,映住槐枝,也映住将尽的夕光。

老槐的空洞合拢了一些。

一根早已折断的枝桠重新伸向院中。

更远的地方,残墙仍在,林木仍在。只在中庭附近,多出了几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廊柱。

千年前与千年后,就这样叠在一起。

......

我叫梅愫晚。

梅家在湘西群山里住了许多代。族中人凭代代相传的经验识山路、辨水势,靠着这片山河繁衍生息。我生下来,便与它相识。

我还不会认字,便能分清檐下每一道水声从哪里来;刚学会走路,就知道哪块青石下面是实土,哪一处踩重了会松。春雷还在百里之外,我能先从池水里觉出雨意。久旱之后第一缕泉从石缝里透出来,我隔着半座山也知道。

它们从未同我说过话。

但是我就是能明白。

后来有人说,我跟别人不一样。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道,只觉得天地待我坦诚。人在山中要绕过的弯路,山从不让我绕。

我出生那年,谷里正逢长雨。

母亲说,我落地时暮色刚合,雨还未下,山谷与往日没有分别。产婆替我洗净身子,裹进襁褓,我安静了不到半刻,忽然转向东南啼哭。抱回床里便歇,换个方向,又哭起来。

那一夜,屋里的人都以为我受了惊。母亲听了几回,叫人把父亲请进来。

父亲在东南窗下站了片刻,问:“她一直朝着这边?”

母亲道:“你出去看看。”

父亲披衣出了门。

东南角有一道水渠,从后山引水,绕过梅宅下院。渠口用了多年,外面看着完好,底下的土却已经让水泡松了。父亲带人挖开时,内壁只剩薄薄一层。再迟半个时辰,山水灌下来,整座下院都要进水。

他们连夜开了泄口,又用木石护住两边。子时以后,大雨落下,水从新开的口子奔出宅外,冲垮了谷边一段土坡。下院的灯一盏也没灭。

父亲浑身湿透地回来,我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她知道水要来。”

母亲把襁褓往身边拢了拢。

“知道便知道。她才刚出生,别叫那些人围着她看。”

父亲道:“不会。”

“族里若有人问呢?”

“渠年久失修,是我查得及时。”父亲替母亲掖好被角,“她是梅家的女儿,先把月子过完,旁的事以后再说。”

满月开祠告祖时,族谱上只添了“梅愫晚”三个字,旁边记着生辰与父母名字。那一夜的水事,父亲没有写进去。在他们眼里,我先是梅家的女儿,才是一个能知山水的孩子。

梅宅建在山谷收窄处,前后住着族人,外面有田庄、山场和书塾。两处出山的隘口也由梅家照看。哪一段路塌了,族中出人修;往来商旅赶不上宿头,门房会留人住一夜;春汛改了水道,父亲便召集各房重议田渠。

父亲管这些事。他不信怪力乱神,看过账册和山势才作决定,可我说哪一处水势不对,他总会亲自去查。

母亲掌家,也管祭祖、婚丧和各房往来。她敬天地,却从不拿天地来吓人。她教我读账、待客、辨人情,也教我选衣料、梳头发。她常说:“知山河是本事,簪花着衣也是日子,姑娘家不必偏废一头。”

兄长大我几岁,自幼习武。他最早知道我在山里不会迷路,也最不肯让我独自进山。我六岁时跟着一线水意走出后门,他从半山把我抱回来,沿途训了我一路。回到家,又替我瞒下了这件事,只说是他带我出去的。

我问他:“你既怕父亲责罚,为什么还认?”

“因为我是兄长。”

“兄长就该挨罚?”

“兄长该保护妹妹。”

他说完,把我放到老槐树下,叫我自己回屋。他则去书房领了十下手板。

那时我的天地还不算大。

中庭那棵老槐,树冠盖住半座院子。槐树旁是一方池塘,水从东墙下的石隙里引进来,再由西边的暗沟流出去。旁人坐在树下,看见的是枝叶和池水;我能觉出树根怎样绕过青石,伸向湿润的泥土,也能觉出池底哪一道细流比昨日更急。

我最初认识山河,便是从那一树一池开始。

老槐的根教我看地下,池水教我看远处。风从乌藤山过来,树梢先向哪边动;上游落了雨,池面何时会涨半寸;冬日泉眼收紧,哪一尾鱼会先游到深处。我不必闭目凝神,也不用焚香作法。吃饭、读书、同兄长说话时,那些变化自会落进心里。

我也在那里学会照镜子。

十岁以后,来梅家做客的人常夸我生得好。我的眉眼像父亲,肤色随母亲,头发却比家中任何人都黑。池水清时,我知道他们所言不虚。

我并不为此羞怯。

母亲替我梳发时说:“好颜色是天赐,不必藏,也不可恃。旁人先看见你的脸,你要让他们最后记住你说过的话。”

我记住了。

梅家的孩子都在书塾读书。我识字以后,最先翻的是家里的山册。册中记着历年修过的路、改过的渠、何处出泉、何处曾经塌方。那些墨线落在纸上,与我心里所知大半相合,也有一些已经变了。

父亲发现我在山册上修改,并未责怪,只把我叫到书房,一处一处问来。问到最后,他重新给了我一本空册。

“看见变化,可以记。写明年月,也写明你从何处看出。”

“若我说不明呢?”

“那便先去弄明白。”

我从此跟着父亲查田渠,也随兄长走山路。父亲不许我只说“我知道”。水从何处来,土石为何会松,哪一条路该封,若是看错又该怎样复查,我都要说得清楚。母亲教我如何让人听懂,兄长教我在山中护住自己。

我喜欢山经地志,也喜欢诗。山经告诉我路应当怎样走,诗告诉我,有人走过那些路以后,心里留下了什么。先生说两者不是一门学问,我却觉得它们本来就在一处。山有形,水有势,人心落进去,便有世间万象。

十二岁那年,入夏又多雨。

连着数日,乌藤山顶都罩着低云。谷中的溪水尚未上涨,东隘里面的一道伏流却突然断了。

那道水藏在崖腹,平日从不见天,只在崖脚几处石孔里渗出来。水一断,我便知道它仍困在里面。山壁表面没有裂缝,内里的土石已经开始松动。

那几日,一支往西的商队借住梅宅,等着雨势稍缓出山。

父亲与几位族老在前厅议路。西边山道泥深,他们原打算让商队改走东隘。我听到这里,合上书,进了前厅。

“东隘也要封。”

厅里的人一齐转过来。

父亲问:“哪一段?”

“槐溪口往上,第二道石弯。崖里的水断了,水没有少,尽蓄在山腹。”

一位族叔道:“昨日才有人从那里回来,路上不曾见到裂口。”

“裂在里面,外头暂时看不见。”我望向父亲,“午后南风一起,必有大雨。那面崖撑不过今日。”

父亲又问:“会落到哪里?”

“整段石弯。人马都过不去。”

“几时?”

“最迟申时。”

前厅静了片刻。

父亲拿起桌上的路牌,交给管事。

“先封东隘,拦住商队。各房出人,把两边路口都守住。”

族叔道:“要不要先派人看过?”

“路封了再看。若是无事,明日赔商队一日食宿;若真塌了,今日放他们过去,梅家担不起这几条性命。”

兄长已经从廊下取来绳索和短锤。

“我陪她去。”

父亲看向我。

“能走吗?”

“能。”

“看清便回,不许守在那里等。”

我与兄长赶到东隘时,商队已经被拦在路外。领队心中焦急,仍依梅家的规矩停了骡马。兄长让守路的人后撤,带我沿崖脚往上。

走到第二道石弯,他先把绳子系在我腰间。

我道:“山崖还要过两个时辰才落。”

“知道石头会落和躲得开是两回事。”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试山。”

“那便把绳子系好。”

我由着他打紧绳结,走到崖下,将手贴上湿冷的石面。

水堵在很深的地方,一层层浸进土石。那座山已经承受到尽头。

我指给兄长三处位置。

短锤落下,前两处声音尚实,第三处传回来的声音空而沉闷。兄长脸色变了,立刻带我退下石弯。

“封到明日也不够。”我说,“这一段落下来,会把下面的路基一并带走。东隘至少要断半月。”

兄长转头吩咐守路人:“回去报信。叫家里备木料,再请商队退到梅宅,不要留在谷口。”

申时前后,南风穿谷。

大雨来得很急。我们已经回到梅宅,东面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整段山脊都震了一下。老槐树上的鸟群腾空而起。片刻之后,谷口涌来黄褐色的尘雾,隔着雨幕仍看得清楚。

第二道石弯塌了。

那支商队的人站在前院廊下,谁也没有再提赶路。

我先问兄长:“两边守路的人都回来了?”

“回来了,一个不少。”

父亲当晚把梅家的山册再次放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这一册由你添记。哪一处水改了,哪一段路险了,你先写。要调人修路,再来同我议。”

我翻开山册。前面的字迹出自梅家许多代人之手,有的墨色已经淡了,有的名字只在族谱里见过。

那一夜,我在他们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梅愫晚。

写完东隘塌方,我往后翻了几页。梅家的山册很厚,图却只画到东西两处隘口。再远的地方,纸上空无一物。

我问父亲:“为什么只画到这里?”

“出了两道山口,便不是梅家管的路了。”

“不是梅家守的路,便不能画吗?”

父亲看着我。

“能。只是再往外,要画得真,便须亲眼去看。”

第二日,我向来家中借宿的商旅讨了一张舆图。

那张图远比梅家的山册辽阔。西边有云诏,东面有金陵。大江穿过州郡,官道越过关山,许多地名我只在书里见过。图画得粗,大片山河只用寥寥几笔带过。

我把它铺在老槐树下,看了一整日。

我从未觉得梅家的山困住了我。

正因为我生来识山,才更想知道天下究竟有多少山;正因为我自幼识水,才更想知道山溪之外,江河湖海又是怎样流淌;正因为我能听懂这一方水土,才更想去看看,大江入海时又是什么声势。

那年我十二岁。

我在梅家山册后面续上一张白纸,西边写下云诏,东边写下金陵。两地之间,我留了很大一片空白。

总有一日,我会亲眼把它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