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书案一角发烫,我拿笔杆子把那片光拨开,继续抄《商君书》。墨汁刚落纸,外头又传来动静。
不是上次那种围着念《退婚申明》的热闹劲儿,这次声音压着,像谁在巷口嚼舌根,断断续续飘进来一句:“……听说沈家那位,连夫家都敢退,将来谁还敢娶?”
“可不是嘛,女子抛头露面写布告,成什么体统。”
“要我说啊,背后准有人撑腰,不然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胆子?”
我笔尖顿了顿,没抬头。这种话,前两天还有人当面夸我“真贞烈”,转头就能在茶楼里说我“轻狂败礼”。人嘴两张皮,翻过来覆过去都是他们有理。
我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干墨,搁下笔。窗外铜铃响了一下,风穿院过,卷起半片枯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石阶上不动了。
这会儿府里安静得很。仆妇们忙着浆洗晾晒,三三两两蹲在井台边搓衣裳,聊的是东街李家媳妇偷汉子被抓现行的事,没人提朝堂、也没人提我。
我知道自己现在像个靶子。
退婚五天,名声炸得满城皆知,有人捧我上天,也有人恨不得一脚踩死。
可我不急。
越是这时候越要坐得住。
你想当清流之光?好啊,先扛住冷箭再说。
我起身去柜子里取新一册政典,顺手把昨儿整理的策论草稿塞进袖袋。路过院子时顺手抽了剑,练了两趟破云十三式。动作不大,但出剑带风,护院远远看见就绕道走,连咳嗽都不敢在我背影后头多来一声。
练完收剑入鞘,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偏西,该用晚膳了。
就在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墙外巷口有个穿灰袍的仆役模样的人站着,手里拎着个空食盒,像是哪家厨房送饭的杂役。他没动,也不进门,就那么杵在那儿,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低头,转身走了。
我没追出去问他是哪家的人、来干什么。
也没喊人去查。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一惊一乍。
你越慌,敌人越觉得有机可乘。
但现在这阵仗——茶楼议论、匿名投帖、暗中窥探——说明有人坐不住了。
而且还不止一个。
我回房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世家名单。
顾家倒了,嫡母闭了嘴,家族长辈也站我这边。
眼下能跳出来咬人的,只剩那些原本指望靠联姻搭线往上爬、结果被我这一退婚直接断了路的废物。
尤其是她。
那个姓白的姑娘,从前见我就笑得跟朵花似的,背地里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替我嫁进顾家门。
现在我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亲手把婚约烧成了灰,她脸上那层白莲花皮怕是已经绷不住了。
想到这儿,我冷笑了一声。
行啊,你要闹,那就闹呗。
我重生回来不是为了躲是非的,是来清算旧账的。
你现在勾结几个失势官员,在底下传点闲话,算什么本事?
有胆你就把招使全,别在这儿玩阴风阵阵那一套。
我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白氏女**——心窄量浅,不甘居人下;
**三名中层官吏**——仕途受阻,惧声望崩塌;
**潜在附庸者**——投机心态,欲借乱局翻身。
写完吹干墨,折起来塞进砚台底下。
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应战姿态。
傍晚风吹进来,檐角铜铃又响了一次。
我抬头看了眼,野猫跃上了隔壁屋顶,尾巴一甩,消失在瓦片尽头。
我坐着没动,手边茶水渐渐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