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次,我眼皮都没抬。
野猫早就跑了,风也停了,可这铃声还是断断续续地响,像有人故意晃着屋檐逗它。我知道,这是府外那点动静传进来的余波——前脚刚退婚,后脚就有人盯上我了。不是街坊嚼舌根那种,是更沉、更冷的那种注视。
我坐在书案前,手里那支笔没停。昨夜写的策论草稿摊在桌上,墨迹干得差不多了,我拿指腹蹭了蹭“寒门入仕”四个字,纸面有些毛糙。这四个字要是被某些人看见,怕是要连夜写折子弹劾我“妄议朝纲”。
但我偏要写。
笔尖继续往下走,写着写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仆妇浆洗时拖着木盆的那种,也不是护院巡更的硬底靴,是种不紧不慢、像是特意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不多时,小厮在门外轻咳两声:“小姐,通传署的周大人来了,说是……顺路经过,进来喝杯茶。”
我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通传署?一个专跑腿传话、记档报事的闲职衙门,官不过五品,连政事堂的门槛都摸不着。这种人会“顺路”来我家喝茶?
我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淡淡道:“请他在外庭坐着,上茶,别怠慢了。”
小厮应了一声,走了。
我没动。又写了三行字,才把笔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袖。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眼神也没乱,就像刚才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顺路拜访”,而是谁家亲戚来讨碗水喝。
我走出去的时候,那人正坐在外庭东侧的凉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他穿的是常服,灰青色袍子,腰带松垮,一副闲散模样。见我出来,他立刻站起身,笑着拱手:“沈姑娘,叨扰了。”
“周大人言重。”我走到主位坐下,“您日理万机,能抽空来坐坐,是给我沈家面子。”
他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哪里的话。我就是路过,听见你们府前有百姓议论,说沈姑娘退婚一事,写得那篇《申明》字字如刀,句句在理……我就想,得是多厉害的人物,才能在这种事上不慌不乱,反手就把舆论攥在手里。”
我端起茶,轻轻吹了口气:“百姓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又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至于别人怎么评,我不关心。”
“可有人关心。”他语气一转,依旧笑着,但眼底那点笑意没了,“门下省有个老尚书,前日听闻此事,说了句‘此女断得果决,可惜……太锐’。”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锐”这个字,用得真妙。
不是“狠”,不是“狂”,是“锐”。
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还没出鞘,就已经割破了谁的手。
我笑了下:“尚书大人说得对。我确实很锐。可刀钝了,谁来磨?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递刀鞘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恢复自然:“沈姑娘言辞犀利,佩服佩服。不过……女子立世,终究以柔为美。锋芒太露,容易招祸啊。”
我放下茶盏,直视着他:“周大人,您今天来,是替那位尚书传话,还是替自己劝我?”
他一愣。
我没等他答,站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多谢大人提点。妾身未曾求仕,唯求自立。若天道酬勤,纵千夫所指,亦不敢退。”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略显慌乱的声音:“沈姑娘留步!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没回头。
回到房里,我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外面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窗纸哗哗响。我走回书案前,抽出那张未焚的策论草稿,重新看了一遍。
寒门无路,权贵闭门。
世家联姻,不过是利益锁链上的一环。
我退的不是一门亲,是整条链子的第一环。
现在,链子动了,有人开始看我了。
不是看我这个人,是看我这颗棋——到底能不能用,还是必须敲掉。
我提笔,在稿末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锋从磨砺出,不在藏,而在控。**
写完,吹干墨,折起来,塞进床头的乌木匣子里。
这匣子是我重生后亲手做的,没雕花,没镶金,只有一道暗扣,外人打不开。
里面除了几份策论,还有一张京官名录的残页——我抄的,按派系、资历、立场分了类。
我盯着那匣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以前我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活命。
现在我才明白,只有站得够高,才能不被人当垫脚石踩下去。
外面天色渐暗,厨房传来晚膳的钟声。
我没动。
坐了会儿,听见窗外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只灰羽雀落在檐下,嘴里叼着半片纸,像是从哪张告示上撕下来的。
它看了我一眼,飞走了。
我望着那空荡荡的屋檐,心里清楚: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内宅写《女则》的沈家嫡女了。
我是他们嘴里那个“太锐”的女人。
也是他们不得不正视的——变数。
我起身吹灭灯,屋里黑了下来。
床头的匣子静静躺着,像一颗没爆的雷。
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把我这把“太锐”的刀,要么收进鞘,要么砸成铁渣。
但我也知道——
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把刀,从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