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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林小满就醒了。心里有事,睡的不是很踏实。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表——六点二十。身边的顾建国还在睡,呼吸匀匀的,脸朝着她这边。她没动,怕弄醒他。

躺了一会儿,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红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把小米下进去,盖上盖子。又拿出两个鸡蛋放在锅里煮。

顾建国出来的时候,粥已经不烫了。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脚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走到桌前坐下来。

“今天去卫生院。”他说。

“嗯。”

他没再说什么,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她把鸡蛋推过去,他把鸡蛋剥了壳,又递给了她。

卫生队在营区东边,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早上没什么人,值班的是个老医生,姓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的。刘医生问了几个问题,让她伸出手腕,把手指搭在脉上。

林小满坐在那儿,手心出了点汗,心跳得很快。顾建国站在她旁边,没坐,也没说话,但他的手握着她椅子的靠背,指节泛白。

刘医生号了一会儿,换了另一只手,又号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多久没来了?”

她说了个日子。刘医生点了点头。

“吐过没有?”

“干呕。两次。”

“头晕呢?”

“有一点,犯困。”

刘医生又号了一会儿,把手指收回去,靠回椅背上,摘了眼镜擦了擦。

“恭喜。”他说,“是喜脉。”

林小满愣在那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耳朵里响。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顾建国的手从椅背上松开,垂了下来,垂了一会儿,又攥住了。

“一个月左右,我给你开点药回去吃,是补身子的。别干重活,别太累。过一个再来复查。”

刘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一天一片,吃到生。”

林小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谢谢刘医生。”顾建国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还着一丝兴奋。

两个人出了卫生队,往回走。营区的路上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林小满刚迈出一步,顾建国就拉住了她的手。

“走慢点。”他说。

“我走得不快。”

“慢慢走。”

他放慢了步子,她也跟着放慢了。两个人并排走着,手拉着手。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她说。

“围着。”

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带着肥皂的味道。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不像是平时那种牵法,是攥着,攥得很紧,像是怕她飞了。他的指头粗,她的手指被挤得有点疼。

“你轻点。”

他没松,只是调整了一下力道。他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走吧。”他说。

“刘医生说一个月。”她说。

“嗯。”

“那就是——那天晚上…”

她说话也没说守我,自己脸红了,低下头看脚下的雪。顾建国没接话,但他的手又紧了紧。

“你怎么不说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时那种沉着的亮,是另一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绷着,嘴抿着,下巴绷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别干重活。家里的事都由我来做。”

“还有呢?”

“别总蹲着。”

“还有呢?”

“别吃凉的。”

“还有呢?”

他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她笑了一下。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动了动,但没笑出来。他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前面的路。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路就是那条路,雪就是那些雪。但他看得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进了院子,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门推开,让她先进去。

一进门,他就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换上。地凉。”

“我自己来。”

他没起身,蹲在那里,等着她把鞋脱了。她扶着墙,把脚从棉鞋里抽出来,套上棉拖鞋。他把她的棉鞋摆好,站起来。

“我去烧水。”

“大清早的烧什么水?”

“给你泡脚。”

他去厨房烧了水,端了一盆过来,放在桌上,不是地上。

“过来。”

“中午再泡。”

“现在泡。”

她把脚伸进盆里,水热热的,从脚底暖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他。他蹲在那里,揉搓着水盆里她的脚。她的脚不大,白白的,脚趾圆圆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她以前没觉得自己的脚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她忽然不好意思了,把脚往水里缩了缩。

去厨房加了一瓢热水。她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脚从水里抬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水珠溅在他脸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真正的笑,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了。

她很少见他这样笑。

她把脚缩回去,低下头,耳朵根红了。

“烫不烫?”他问。

“刚好。”

他的手伸进水里,捧着她的脚,从水底捞起来。她的脚窝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掌大,粗糙,指腹上有茧。她的脚被他托着,白白的,和他的手成了对比。他低头看着,拇指在她的脚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痒。”她缩了一下。

他没松手。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毛巾慢慢擦干。从脚趾擦到脚背,从脚背擦到脚踝。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一件怕弄坏的珍宝。擦完了,他把她的脚放进棉拖鞋里,把水倒了。

晚上,顾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

“哪来的?”林小满问。

“去附近村里换的。”他说,“用粮票跟老乡换的。”

他把鸡放在案板上,看着那只鸡,又看了看她。

“晚上炖鸡汤。”他说。

“你会炖?”

“炖得没你好吃。你教我。”

她让他把鸡剁成块。他拿着刀,剁得不太利索,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她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劈柴你倒是厉害。”

“劈柴跟剁鸡不一样。”

她接过去,自己剁了。他在旁边看着,看她手里的刀起起落落,鸡块大小均匀,骨头整整齐齐。她剁完了,把鸡块放进锅里,加姜片、葱段、水,盖上盖子。

“小火慢炖。”她说,“别大火。”

他在灶台边守着,往炉膛里添煤,添一块看看锅,添一块又看看锅。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别老盯着。”她说。

“没盯着。”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去歇着。我守着。”

他没动。她也没再赶他。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守着那锅鸡汤。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红通通的。

“顾建国。”

“嗯。”

“你别紧张。”

“没紧张。”

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心安稳了。

鸡汤炖好了,他先盛了一碗,端给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推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来。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一碗汤喝完了。他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鸡肉,就着馒头,这就是两个人的晚饭。

“小满。”

“嗯。”

“多吃点肉。”他给她夹了个鸡腿。

“每天都吃。”他又说。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小满准备收拾碗筷。他把她按回椅子上。“我来。”

他去收拾了,洗碗、擦灶台、倒水。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笨手笨脚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放心的人。

他忙完了,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回脸上,又移到肚子上。

“看够了没有?”她问。

他没回答,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隔着棉袄,他大概摸不到什么,但他没有拿走。他的手掌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按了一下。

“能摸到什么?”她问。

“摸不到。”

“那你还摸。”

他没回答,手也没拿走。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还没长大呢。”

“知道。”

他的手还在她肚子上,没有拿走。她也不再说话了。

上了床,灯关了。他把她揽进怀里,手从她腰上移到她肚子上。掌心的热透过衣裳,暖着她的皮肤。

她把手搭在他手上。“还摸?”

“这里有我们的小崽子。”

她把他的手往肚子上按了按,让他贴得更紧。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肚子,她的肚皮平平的,但他的手掌放上去,好像那里已经有了什么。她的手在上面,他的手在下面,叠在一起。

“明天给爸妈打电话。”他说。

“嗯。”

“告诉他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她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扑在她的头皮上。

“顾建国。”

“嗯。”

“你高兴不?”

他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的点头,重重的,点了两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他也弯了,她没看见,但她知道。

慢慢睡着了。

锅里的鸡汤还剩半锅,明天热热再喝。

他得多换几只鸡,她多喝几碗汤。肚子里那个小的,也能分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