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
顾建国的腿好了不少,从拄拐变成了慢慢走。
林小满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六个多月,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
方文秀每次看见她走路都提心吊胆,生怕她摔了。
“你坐着,别动。要什么我去拿。”
“妈,我没事。”
“没事也得坐着。这肚子里揣着三个呢!”方文秀把她按回椅子上。
林小满坐下,手里拿着针线。她在给孩子做小衣裳。
三件,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浅蓝色棉布,但绣的花不一样。
第一件绣竹子。竹子挺拔,四季常青。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竹节分明,竹叶细长,针脚又密又匀。
第二件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她绣了一朵盛开的莲,花瓣层层叠叠,边上绣了一片荷叶,圆圆的大大的,托着那朵花。
第三件绣太阳。初升的太阳,半个露在地平线上,光芒柔和。她想着这三个孩子,是她和顾建国的孩子。
张婶端了一碗汤上来,放在桌上。张婶四十多岁,在顾家帮佣好些年了,做事利索,话不多。
“小满,喝点汤。你现在一个人吃四个人补。”
“谢谢张婶。”林小满放下针线。
张婶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小衣裳,没多说,下楼了。
三件小衣裳做好了,林小满洗好拿到院子里晾。后院有晾衣绳,她把三件小衣裳并排搭在绳子上,浅蓝的底子,深绿的竹子、粉色的莲花、金黄的太阳,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隔壁的李奶奶从院墙那边探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
“哎哟!这是谁做的?”
“李奶奶,我闲下来也没事,自己做的。”林小满说。
李奶奶从院门绕进来,走到晾衣绳前,拿起那件绣竹子的,翻来覆去地看。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针脚,又摘下来,退后两步看整体。
“这针脚,这线头,你看看!”李奶奶把那件绣莲花的也拿起来,“我在大院里住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绣活。”
王奶奶也凑过来了。她拿起那件绣太阳的,对着光看。
“这太阳绣得真好,金灿灿的,看着就暖和。”
“给孩子备着。”
“还没生就做这么好看的衣裳?你跟建国都长的俊,生下来的娃一定也很漂亮!”王奶奶笑着拍了林小满一下。
林小满笑了笑,把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回屋里。
晚上,顾建国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盒子。他拄着拐杖上楼,把盒子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林小满问。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灯座是深绿色的,沉甸甸的。
“你晚上看书,那盏灯太暗了,伤眼睛。做针线也得光线好。”
他把台灯插上电,打开,光线柔和不刺眼,照在桌面上亮亮堂堂的。
林小满看着那盏台灯,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灯罩,光滑的,温温的。
“哪来的?”
“从友谊商店买的。”
她把台灯的光调了调,翻了几页书,字看得清清楚楚。又把针线拿到灯下试了试,针脚看得分明,不用凑那么近了。
“够亮吗?”他问。
“够。”
他没再问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攥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攥紧了,松开。
“别熬太晚。”他说。
“嗯。”
过了两天,方文秀又拿了一个靠垫上来。靠垫是深蓝色的,棉布面,鼓鼓囊囊的,塞的是新棉花。
“小满,你坐着腰疼不疼?”
“有一点。”
“试试这个。”方文秀把靠垫塞在她腰后。林小满靠上去,腰被撑住了,酸胀的地方正好被托着。
“妈,您做的?”
“我哪会做这个。让张婶絮的棉花,我缝的布套,针线不好,你别嫌弃。”
方文秀说着,又帮她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你肚子大,坐着腰受罪。这个软硬刚好。”
“谢谢妈,我咋能嫌弃呢,我开心还来不及。”
方文秀摆摆手,下楼了。过了没一会儿,又端了一碗汤上来,放在桌上。
“别光顾着看书,汤趁热喝。”
林小满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过了几天的傍晚,方文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换好鞋,没先去厨房,直接上了楼。
方文秀推开门,林小满正坐在桌前看书,腰后垫着那个靠垫,新台灯开着。她转过头,看见方文秀手里的纸袋。
“妈,您回来了。”
方文秀在床边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小满,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妈,您说。”小满坐直了身体。
“外交部那边,下个月有个接待任务。国际友人,规格挺高的,要送礼物。”
方文秀说,“本来定了送景泰蓝,但对方来了好几拨人,送重了不好看。领导让我们重新想,想了好几天,什么也不合适。”
林小满听着,没插话。
方文秀又说:“上次我戴你做的围巾去单位,好几个同事问哪儿买的。
我说是儿媳妇做的,她们都不信。这次有人提议送绣品,说咱们中国的刺绣,外国人稀罕。
但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绣工,一些服装厂出来的东西又太匠气。”
林小满听出了方文秀的意思。
“妈,您是想让我试试?”
方文秀看着她。“是是是,但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肚子这么大了,又要看书——”
“妈,我可以试试。”林小满没让她说完,“您跟我说说要求,要多大,什么题材,什么风格。”
方文秀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和画册,摊在床上。
“不急,你先看看资料。明天我再跟你细说。”
晚上,顾建国做完康复回来,林小满跟他说了这件事。
“妈让我帮忙做绣品,送给外国友人。”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你答应了?”
“嗯。”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细,他摸了摸她指尖的针眼。
“台灯够亮吗?”他问。
“够。”
“靠垫舒服吗?”
“舒服。”
“别太累着自己。你还怀着孩子。”说着,把头埋在小满的肚子上。
“我知道。”
过了两天,方文秀把资料都拿齐了。对方是欧洲某国的文化代表团,对中国的传统文化特别感兴趣。
“小满,你看,这个怎么样?”方文秀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幅中国山水画,江南水乡,小桥流水。
林小满看了,摇了摇头。“太常见了。对方是文化代表团,肯定见过不少中国山水画。”
方文秀又翻了几页。“那这个呢?梅兰竹菊四君子。”
林小满想了想。“梅兰竹菊是好题材,但太传统了。对方来的是文化代表团,我们要送点不一样的。”
方文秀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林小满低头想了想。她想起戈壁滩,想起戈壁滩的日出,想起那些在风沙里活下来的植物。
给外国友人的礼物,不能太小气,也不能太家常。
要有中国味,还要有西北魂。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戈壁滩上,一队骆驼在晨光中前行。
那是丝绸之路,是连接中国与西方的路。
对方是欧洲来的,丝绸之路的终点,曾经就是欧洲。
“妈,我绣‘丝路驼铃’吧。”她说。
方文秀愣了一下。“丝路驼铃?”
“嗯。戈壁滩上,一队骆驼在走。远处有日出,天边有一行大雁。
骆驼身上挂着铃铛,风一吹,叮当响。”
林小满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对方是欧洲来的文化代表团,丝绸之路的终点就是欧洲。
送这个,他们看得懂。”
方文秀没说话。她看着林小满,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小满能说出“丝绸之路的终点就是欧洲”这种话。
她原以为小满只是手巧、会绣花,没想到她对历史也知道。
陈老师教的那些年,不只是教了课本,还教了这些。
“这些也是陈老师教的?”方文秀问。
“嗯。陈老师说,丝绸之路是历史上连接中国和西方的大路。
丝绸、瓷器、茶叶从这条路运出去,葡萄、石榴、胡琴从这条路走进来。
这条路走了一千多年,把中国和世界连在一起。”
方文秀看着她,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从南方农村来的姑娘,比她想象的——不是厉害,是厚重。
不是学得快,是骨子里有底子。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林小满笑了笑。
方文秀给她定了尺寸。
不要太大,五十乘三十,做起来不累,裱起来送人也体面。
林小满心里有了数,开始画草图。骆驼、大雁、日出、戈壁。
她用铅笔画在纸上,改了又改。
第一版,骆驼画得太小了。
第二版,大雁飞的方向不对。
第三版,日出的光线太硬了。
第四版,骆驼身上的铃铛看不清。
第五版,她满意了。
一队骆驼,五匹,领头的最大,后面的依次小些。驼背上驮着货物,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能看出来是货物。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日出半圆,光芒柔和。戈壁滩用几道沙丘线来表现,简洁,不抢主体。
她把草图给方文秀看。方文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画图也会?”
“陈老师教过。他说学刺绣的人要学会自己画花样,不然一辈子只能照着别人的样子绣。”林小满说。
林小满开始绣了。
深蓝色的缎面做底,绣天空、绣日出、绣戈壁、绣骆驼、绣大雁、绣驼铃。
一针一针,走得又慢又稳。
“抢针”绣日出,后一针压前一针的一半。金线和橙线交替,层层堆出光芒。绣了三天,太阳才完全成形。
“套针”绣戈壁,棕线和黄线交替,沙丘的纹理像是被风刮过。不用绣满,留出天空的位置,不然太挤。绣了两天,戈壁的轮廓出来了。
骆驼最难。要绣出驼峰的弧度,要绣出皮毛的质感,要绣出行走的姿态。
她用的是“散套针”,一针长一针短,一针深一针浅,把骆驼的立体感一点点绣出来。
领头的骆驼最大,她绣了四天。后面四匹小些,每匹绣两天。
大雁用“切针”,短针相接,绣出翅膀的弧度。
十一只大雁,飞得最高的那只领路,后面十只排成“人”字。绣了三天。
大雁不难绣,难的是排布,位置不对,整个画面就失衡了。她比着草图一针一针地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
驼铃最小,也最费功夫。用“打籽绣”,一针绕一圈,打一个籽结,一粒一粒的,像真的铃铛。
一匹骆驼身上挂四个驼铃,五匹就是二十个。一个驼铃要打七八个籽结,一个籽结绕一圈线。
她绣驼铃的时候,顾建国在旁边看着,看她把针绕一圈,拉紧,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拉紧,再打一个结。
她绣驼铃绣了两天,手指上的针眼多了好几个,她用顶针顶着针尾,一下一下地推。
方文秀看见了,说“你慢点,不着急”。她说“不疼”。
她每天晚饭后绣一个小时,不敢多绣。方文秀说了,你是孕妇,不能累着。
她自己也知道,肚子里有三个,马虎不得。
顾建国坐在旁边看她绣。两个人不说话,台灯的光照着她的手,照着针和线,照着她微微低着的侧脸。
新台灯确实好用,光线足,不刺眼,针脚看得清清楚楚。
张婶端了红枣汤上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小满,喝点汤,趁热。”
说完就下楼了。
她放下针线,端起碗喝了几口。汤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把碗放下,继续绣。
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孩子又动了。三个孩子轮着动,像是在肚子里开会。
“孩子们在催你休息。”顾建国说。
“我秀完这几针就睡。”她说。
他没再催了。他把她的靠垫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