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品做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收针了。
那天下午,林小满把最后一粒驼铃绣完,剪断线头,把针插在针包上。
她把绣品从绷架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线头都处理干净了。又翻回去看正面。
深蓝色的缎面上,一队骆驼在晨光中前行。领头的骆驼脖颈微昂,迈着大步走在最前面。后面四匹依次排开,姿态各异。
驼背上驮着货物,驼铃小而精致,一粒一粒的,凸出布面。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
日出半圆,光芒从地平线往外散,柔和却有力量。
她看了一会儿,把绣品小心地卷起来,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放在书房桌上。
晚上,方文秀回来,林小满跟她说绣品做好了。
方文秀正在楼下换鞋。她和顾守山一人一双,软底的,在家穿,是小满在西北时做的。棉布面子,纳得密密实实,穿着不累脚。
两老口一回家就换,觉得舒服,穿惯了,别的鞋反倒不跟脚了。
听见小满的话,方文秀鞋换了一半,一只脚穿着棉鞋,一只脚还穿着皮鞋,就过来了。“在哪儿?”
“在书房。”
方文秀拖着那只没换完的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书房。
林小满跟过去,把绣品从布袋子里取出来,铺在书桌上。
方文秀弯下腰,凑近了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好一会儿。
“辛苦我们小满了,真能干。”方文秀的声音有点哑,抱了抱小满。
“我们小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妈,您别夸了。”林小满笑了笑。
“夸的是实话。”方文秀直起身,看着那幅绣品,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一拍手,“我得给周领导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我明天带到单位去。”
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号。林小满坐在沙发上,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周领导,是我,文秀。绣品做好了,我明天带过去给您看看?……嗯,做好了,比我想的还好……您要是有空,我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文秀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现在?……周领导,天都黑了,您不用特意跑一趟……明天我带过去也是一样的……”
她停了停,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好几圈。
“那行,您来。我在家里等您….老顾一会也回来。”
挂了电话,方文秀在客厅里站了一下,忽然笑了,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搓了搓手,转身进了厨房。“张婶,烧壶水,周领导要来。”张婶应了一声。
方文秀又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拉着小满的手。
“小满,周领导太激动了,现在就要过来看一下。”
“我在电话里说绣品比我想的还好,他就坐不住了。他说要亲眼看看。”
顾守山比周领导先到家。他进门的时候方文秀正在厨房跟张婶说话,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老顾,周领导一会儿要来。”
顾守山把外套脱了挂好,换上小满做的那双棉鞋,走到客厅坐下。“哪个周领导?”
“外交部的老周。小满的绣品做好了,他要来看看。”
顾守山没再问了,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几页。
顾建国陪着小满从楼上下来,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等着。
不到半个钟头,院门响了。
方文秀去开门,顾守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顾建国也扶着林小满慢慢站起来。
方文秀领着周领导进来,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老周,好久不见。”顾守山伸出手。
周领导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老顾,打扰了。”
“说哪里话,进来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文秀领着周领导往书房走。顾守山跟在后头,顾建国扶着小满走在最后。
书房在一楼,朝南,窗户大,光线好。书桌放在窗边,小满平时就在这里看书做针线。
方文秀把绣品从布袋子里取出来,铺在书桌上。周领导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仔细,先看整体,再看局部。从领头的骆驼看到后面四匹,从驼队看到大雁,从大雁看到日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驼铃上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这个针法,是苏绣?”他问。
“嗯。”林小满说,“日出用的抢针,骆驼用的散套针,驼铃是打籽绣。”
周领导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轮日出。从最中心的亮处看到边缘的淡处,光线从强到弱,从亮到淡,过渡自然,看不出针脚连接的痕迹。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指了指远处的驼队和大雁。
“嗯。丝绸之路的驼队,往西走。大雁往南飞,一南一西,都是远行。”
林小满说,“妈说来的是欧洲来文化代表团,丝绸之路的终点就是欧洲。”
周领导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久了一点。
“这个题材选得好。既有中国的传统文化,又有丝绸之路的历史内涵。
对方是文化代表团,送这个比送景泰蓝、送瓷器更有意义。”
他又低下头看那幅绣品,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领头的驼峰,“而且这是纯手工绣的,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东西。外国友人看重这个,独一无二,拿得出手。”
方文秀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老周。”顾守山开口了,“你觉得,送这个合适?”
“合适,非常合适,太中我心意了。”
周领导直起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我跟你说,这批外宾规格高,一般的东西送不出手。
这个不一样。有中国味,有文化味,还有人情味。
回头我让翻译写个说明,把丝绸之路的背景也写上,送的时候介绍一下。对方肯定喜欢。”
方文秀的激动的点了点头。
周领导转向林小满。“林小满同志,你这个绣品,太棒了,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后续的装裱、包装,我们那边来安排。你放心,一定给你弄好,漂漂亮亮的送给文化代表团。”
“谢谢周领导。”林小满说。
周领导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幅绣品一眼。“文秀,你这个儿媳妇,生了一双巧手呀。”
方文秀笑了。“那当然。”
周领导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方文秀。“这是单位的一点心意,给小满同志的。不多,收着。”
方文秀推了一下。“周领导,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小满同志的。”
方文秀接过来,攥在手里,很厚实。
周领导又看了一眼那幅绣品,把公文包合上,转身往外走。
顾守山送他出去,林小满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方文秀回来,嘴角是弯的。她把那个信封塞到小满手里。
“给你的。”
林小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一张的,厚厚一叠,崭新的,带着油墨味。她没细数,但掂了掂,少说也有两百块。
顾建国是副团级,工资加津贴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左右,这一下子就顶他一个多月的工资了。她把信封合上,放在桌上。
“妈,这太多了。”
“收着。周领导说了,给你的。”
方文秀坐下来,拉着小满的手,“小满,你们结婚快一年了。去年秋天结婚,现在都六月底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生了。你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晚上,一家人各自回房。
六月底的京城,白天热得人没处躲,晚上倒是凉快了些。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甜味,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白天知了叫得人心烦,这会儿也歇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更静了。
林小满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下来。床大,被子换了薄被,不压身子。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侧躺着,腰后垫着枕头。
顾建国关了灯,上了床。屋里暗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她。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先是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指尖凉凉的,她的手被他碰了一下,轻轻蜷了蜷。顺着她的手指慢慢摸过去,摸到她的手背,摸到她的手腕,最后停在她的小臂上。他的指腹粗,茧子刮过皮肤,微微的刺痒。
“痒。”她缩了一下。
他没松手,反而顺着她缩的方向跟过去,手指在她小臂上慢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有再缩。
他的手从小臂滑到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睡衣。
两个人就这样停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缠在一起。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落在了她肚子上。手心热,肚皮也热。孩子踢了一下,他的手没拿开,反而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认出了那是爸爸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肚子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从肚脐画到腰侧,从腰侧往上。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靠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想躲。
他的嘴唇从她耳朵慢慢滑到脸颊,又移到脖子,一路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贴住了她的嘴唇。不是那种急切的吻,是轻轻的,试探的,像是在问她行不行。她的嘴唇动了动,回应了他。
他的手从她肚子上移开,揽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往怀里带。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人侧躺着,他从后面搂着她。
“小心肚子。”她小声说。
“知道。”
……
过了一会,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她伸出手,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梁,摸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凉。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他握住她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胸口。手心底下是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比平时快。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再等几个月。”他说。声音低,有点哑。
她没说话,在他胸口蹭了蹭。他搂紧了她。两个人谁也没再动。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睡衣,又慢慢松开了。
“睡吧。”他说。
她夜风带着槐花的甜味,一阵一阵的。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他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