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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姑家回来,顾建民手里拎着那兜点心走了一路。

大姑塞给他的时候说“给刘慧带回去,稻香村的,她肯定爱吃”,顾建民说大姑我们才见了几次面,大姑说“见几次也是见了,点心拿着”。顾建民就拿着了。走回大院的一路上他换了好几次手——左手拎一会儿换右手,右手拎一会儿又换左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方文秀走在前面没注意,小满看见了,没有点破。

进了家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三个孩子放到楼上睡午觉了。方文秀在厨房里收拾,顾守山在客厅看报纸,顾建国上楼去了。顾建民把点心放在客厅茶几上,站了一会儿,拿起来,又放下了。他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下来,把点心拿起来揣进大衣口袋里。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

“给刘慧送过去。”顾建民低着头系鞋带,“大姑让带的。”

方文秀看了他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吧,早点回来吃晚饭,给你留着菜。”她顿了一下,“点心别摔了。”

“知道了。”

顾建民推门出去了。门口停着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铃有些松了,他跨上去的时候车架吱嘎响了一声。大院到刘慧家骑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他骑得不快,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车铃在坑洼处颠得叮叮响。路上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点心的纸包——硬硬的,棱角分明,纸绳系得紧。

到了刘慧家楼下,他把车锁好,拎着点心上了楼。

刘慧来开的门,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大姑给的。”他把点心递过去,“稻香村的,说给你尝尝。”

刘慧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包上的红纸封条。“大姑知道咱们的事啦?谢谢大姑!”

“知道了。她让你有机会去家里坐坐。”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慧慧,谁来了?”

“妈,是建民。”刘慧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我爸妈都在家。”

刘慧家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刘慧的母亲从厨房出来,五十来岁,圆脸,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带着水珠,笑着打量顾建民:“建民来了?快坐,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阿姨,不了,家里已经做了饭,我回去吃。”顾建民站在客厅里,“就是过来送个东西,我大姑让给刘慧带的。”

刘慧的母亲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大过年的你跑一趟。”说着又看了一眼刘慧,“那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大年初一也没啥事,别闷在家里。”

刘慧看了顾建民一眼。“走吧,我陪你出去逛逛。”

两个人下了楼。顾建民开了车锁,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刘慧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午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很远。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又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顾建民推着车走在外侧,刘慧走在靠墙的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有一段路面的冰特别厚,亮晶晶的,像是被人泼过水又冻上了。顾建民走在前面,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车把猛地歪向一边。他赶紧稳住车把,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找平衡,车身晃了两晃,他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身后的刘慧刚好跟上来,被他带了一下脚底打滑,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她的手隔着大衣贴在他腰侧,攥住了他大衣的布料,攥得很紧。

两个人都停住了。

顾建民站在那里,车把还歪着,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下意识抬了一下,像是想扶她,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放。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还贴在他的腰侧,隔着大衣,那一小片皮肤像是忽然变得比别的地方更敏感。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攥着他的大衣布料,指节泛白,像是怕摔倒。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动,是很轻的一下,像湖面被一片落叶碰了一下,荡开一圈极浅的波纹。她抓着他,像抓着一件能让她站稳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松手了。

刘慧也站着没动。她能看见他大衣的纹理,藏青色的呢子面料,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她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她能感觉到他的腰侧是僵的,身体微微绷着。她的手心贴着他腰侧的那片衣料,能感觉到底下他身体的温度,比外面的空气热得多。她想松手,但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不听使唤。不是不想松,是那一瞬间她不想让这个触碰结束。

“太滑了。”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顾建民把车把扶正了,脚在地上踩了踩,确认站稳了,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是红的,他的也是。他低头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两步,车轮碾过那片薄冰,稳稳地过去了。

刘慧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路面恢复了正常,积雪被踩得平平的,不再滑了。但他推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放慢了等她。走到前面那片小公园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进去逛逛吧?”

刘慧点了点头。

公园里人很少。冬天的公园,湖面结了冰,有人在上面溜冰、冰陀螺、冰爬犁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长椅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刘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坐下来。顾建民把自行车锁好,走过来坐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缩在袖子里,两个人都看着湖面。

“你明天几点有空?”他问。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怎么了?”

“我哥跟我嫂子他们明天下午看电影,在王府井那边。你要不要一起?”

刘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一家人看电影,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建民说,“我哥跟我嫂子,又不是别人,你都见过。再说你不是跟我一起吗?”

刘慧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湖面。“那行。”

又坐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枯枝发出细细的响声。刘慧把手缩进袖子里,顾建民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都在长椅的边沿上,一个垂着,一个缩在袖子里,中间只隔了半掌的距离。

有只麻雀从树上落下来,在两人面前的雪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刘慧的袖子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手翻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有缩回去。他又碰了一下,这一次停住了,把她的手指从袖口里轻轻拉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像是在慢慢确认每一根手指的位置。她感觉到他的指腹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刮过她指侧的时候有一点点痒。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她的手背,她的手慢慢暖起来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

“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他说。

“嗯。”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又坐了一会儿,风更大了。顾建民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他弯腰去开锁的时候才松开,手指从她指缝里慢慢抽出来,像是在完成一个缓慢的退场,有点不舍。刘慧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锁打开,把车推出来。他推着车走到路边,跨上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她。

“走吧,外面冷。”她说。

“我送你回去。”

他推着车陪她往回走。两个人又走回那条巷子,这次中间没有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了。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靠着他的手臂。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把车支好。“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好。”刘慧站在单元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往门里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抬起头,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了。他看着她的毛衣领口,她看着他的衣襟。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她又站了一下,才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她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然后她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越来越轻。他在单元门口站着,听见那脚步声一直响到三楼,停了,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他才推着车转身走了。

骑上车的时候风从耳边刮过去,凉丝丝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心里也是暖烘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又抬起头,蹬了两下脚踏,骑出去了。

到了家,方文秀正在厨房里忙活。顾建民推门进来的时候,方文秀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妈。”顾建民站在厨房门口,“明天下午我带刘慧一起去看电影,跟哥他们一起。”

方文秀手里的铲子没停。“行呀,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

“看完电影能不能带她回家吃饭?”

方文秀的铲子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哎呀,我给忘了,到时候再看吧,应该可以过来。”

方文秀转过身去继续炒菜,但锅铲碰锅的声音轻了一些。“那明天让你张婶多烧两个菜。”她顿了一下,“你大姑那边,我明天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

顾建民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能想起她手指的触感,凉的,细的,被他慢慢暖热了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继续走了。方文秀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热气升起来,她低头看着锅里翻动的菜,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