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早上,小满是被热醒的。
顾建国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像怕她半夜跑了似的。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打在她的发间,温热的,一下一下。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睡衣传过来,比平时慢,是睡着时才有的那种从容。她动了一下,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梦里的本能反应。
她没再动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的天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侧躺着,整个人嵌在他怀里,腰窝抵在他小腹的位置,被他圈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手指粗,骨节大,指腹上有薄茧,扣着她睡衣的布料,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昨晚他又折腾了。一开始是碰她的腰,慢慢地往上,像是试探她累不累。她没有躲,他就继续了。后来她被他翻过去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她生过孩子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肚皮,她缩了一下,他的手掌没有移开,反而把那一小片皮肤捂热了。他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她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大了。”她当时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到背后攥住了他睡衣的领口,攥得很紧。事后他帮她擦洗干净,换好衣服,把她揽进怀里,手又放回她腰上。她那时候已经累得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后颈贴了一下,很轻。
她侧着身面朝他,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她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刚好睁开,像是同时醒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轮廓。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落在她鼻尖上,最后落在她嘴唇上。很轻,带着早晨才有的那种暖意和干燥,贴了一下,又贴了一下。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还早。”他说着,又凑过来亲了一下她嘴角。
她笑了一下,轻轻推了他一把。“起来吧,一会孩子们都要醒了。”
“嗯。”他嘴上应着,手臂却没有松开,又收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才慢慢放开。
她坐起来,他也坐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她伸手拢了拢睡乱的头发。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件藏青色的棉夹袄。领口的针脚细密匀称,是她去年秋天做的,棉花絮得匀,不厚不薄。
“这件穿里面吧,”她把衣裳递给他,“今天冷。”
他接过去套上,棉袄服帖地贴着他的肩膀和腰身,领口刚好裹着脖子。他低头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在针脚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扣,没有说什么。小满自己也换好了衣裳——深藏青色的新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绒,袖口绣着几朵淡色的小梅花,是年前方文秀带她去王府井买的。她对着衣柜门内侧的小镜子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映出顾建国站在她身后,正低头把棉袄扣子扣好。
“好看。”他说。
小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领口的细绒。“很衬你。”
“上次跟妈去逛街,妈给买的。”
“嗯。”他走过来,伸手把她领口一截翘起来的细绒压平了,指腹在她肩头停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两个人去看了一下还在熟睡的三个娃,一起下了楼。方文秀正在饭桌边摆碗筷,看见顾建国穿着那件棉夹袄,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件衣裳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都没见建国穿过。”
“去年秋天刚到西北的时候做的。”小满笑着说。是呀,都一年了,那个时候在西北的家属院待着,也不知道做点什么,王婶、孙大姐她们都还好吧,遥祝他们新年快乐!
方文秀走近了,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针脚,又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的走线,手指在针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针脚,比外面买的还匀。”她转过头看小满,“你做这一件要多久?”
“断断续续做了三四天。”
“三四天做成这样?”方文秀又看了那件棉袄一眼,“你这手,真是不一样。”
顾建民从楼上下来,又穿着他那件浅灰色毛衣,走到饭桌边坐下,目光在顾建国身上停了一下。“哥,你这件棉袄我没见过?”
“你嫂子做的。”顾建国说。
顾建民伸手摸了摸顾建国袖口的走线,又捏了捏棉花的分量。“嫂子,你这手艺——我哥都有了你也不给我做一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玩笑,但眼睛里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小满还没开口,顾建国先接了一句:“你排队。”
“排什么队?”
“排着。”顾建国坐下来,端起了粥碗,“先来后到。”
顾建民看了顾建国一眼,又看了小满一眼,笑着说:“嫂子你听见了,我哥让我排队。你得给我插个队。”小满夹了一个煎饺放进他碟子里:“放心吧,这两天有时间我就给你做,晚上回来量一下尺寸,应该跟你哥的尺码差不多吧?”顾建民低头咬了一口煎饺,“嗯嗯,我哥的衣服我穿着合适。”
方文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瞪了一眼顾建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楼上传来满满的声音——醒了,咿咿呀呀地喊人。小满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顾建国也放下碗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上楼。满满在婴儿床里蹬着腿,看见他们就伸出手,手舞足蹈的。小满把她抱起来,顾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拱了两下,像是在找奶。
“先放下来试试。”他说。
“她会爬了?”
“昨天你不是说会了?”
“我是说试试看是不是真的会。”
小满把满满放下来,让她趴在地毯上。满满落地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然后她两只小手交替撑着地面,膝盖一前一后地往前挪,动作笨拙但确实在往前爬。小满蹲在旁边看着,顾建国也蹲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看着满满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她爬了三步,停下来歇了歇,抬头看了看左边的小满,又看了看右边的顾建国,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去。然后她掉了个头,朝小满那边爬了一步,又掉了个头,朝顾建国那边爬了两步,最后趴在地毯中间喘气,像是在说“你们怎么隔那么远”。
顾建国伸手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像是还没爬够。山山和安安也醒了,顾建国把满满放回去,把小满把两个男孩抱出来换好尿布。三个孩子并排趴在地毯上,山山趴着不动,安安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满满已经开始往山山那边爬了。地毯上三个人,各占一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方文秀在楼下收拾碗筷,张婶接过去洗了。顾建民在客厅里坐着,手里转着一个橘子,一直没剥,像是在想事情。他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不到十一点。方文秀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他一眼:“下午几点出门?”
“两点。”
“那不急。吃了午饭再走。”
“嗯。”
他把橘子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又坐下了。初一晚上送刘慧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没松开,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像是回答。他上楼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把手指伸到月光底下看了看,又攥起来了。他想起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时手搭在他腰上的温度,隔着大衣也能感觉到的那一点重量,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轻轻挨了一下就不动了。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午饭简单。张婶热了剩菜和饺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完。顾建民放下筷子站起来,上楼换了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下楼的时候头发又用水抿过,梳得服服帖帖。方文秀看了他一眼:“帅帅帅!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嗯。”他走到门口换鞋,方文秀又补了一句,“带刘慧回来吃饭,让她别带东西了。”
“知道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院门轻轻带上,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去,越来越远。
顾建国也站起来,看了小满一眼。“我们也走吧。”
“现在?不是说两点吗?”
“早点去,街上逛逛。”
小满站起来,把三个孩子分别亲了一下额头,山山被亲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安安没有反应,满满伸手够她的辫子,够了一下没够着,拍了一下地毯。她直起身,把围巾绕好,跟顾守山和方文秀说了几句,走到门口换了鞋,跟着顾建国出了门。
方文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景,心里想着,这个家终于热闹了,这年也过得特别有意义,然后朝三胞胎走去,“奶奶的心肝们呢,奶奶一会带你们去大院玩.”
冬天的风迎面而来,凉丝丝的,但阳光照在脸上有暖意。小满走在顾建国旁边,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没有松。两个人沿着大院的路往外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初一去了大姑家拜年,下午建民送点心,晚上一家人吃饭;初二早上同时醒来,发现满满会爬了,建民出门去接刘慧。每一天都过得有声响。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同时在想同一件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出来,但手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从交握的地方传开来,沿着手腕、小臂,一路暖到袖子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