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从陈叔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桂花香若有若无地从墙头漫过来,比来时淡了一些。
苏阿姨送到门口,拉着小满的手没松:“今晚就住家里吧,客房都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晒的。”
小满摇了摇头:“苏阿姨,不麻烦了,建国那边宿舍住得下。”
苏阿姨还想再劝,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晚樱,人家小两口想单独待着,你瞎操什么心。”
苏阿姨松开小满的手,又叮嘱了一句:“那明天白天我来接你,带你在营地里转转。”
小满应了一声好,苏阿姨才退回去,门在身后虚掩上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另一个独门独院的平房时,房子不大,门前有一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院门关着。
顾建国忽然开口:“这就是之前我申请的那个院子。”
小满也放慢了步子,看了一下那个院子:“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家属院?”
“嗯。”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刚生完孩子那会儿申请的,想接你们过来住。”
“后来退掉了吧?”
“退了。”他说,语气平平的。
“谁知道是三个娃,你一个人带不过来,还要上学,住这边反而不方便。”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两个人一边散步,一边聊着家里的琐事,顾建国把营区的布局简单交代了一遍——文工团在东边那排红砖楼,北面训练场和车场不能靠近,食堂后面的小路白天能走晚上别去。小满听着,没有多问。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也看见了那道光,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
两个人上了楼,推开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转过身,低下头吻住了她。比白天那一吻更深,也更快,像是从走出陈叔家那扇门就开始攒着了。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她外套的布料,指腹沿着脊柱慢慢往上走,停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的手在他背后收紧,攥着他军装的布料,皱成一团。
他把她带到床边,没有说一句话。什么表彰大会、家属院、明天的事,都被那盏台灯的暖光盖住了,只剩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心跳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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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醒来的时候,起床号已经响过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枕头上,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被子还搭在身上,半边滑到了床沿,是他走之前帮她掖过又被她翻身蹭开的。
她翻了个身,浑身酸得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上的。腰是软的,腿是沉的,翻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趴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才平躺回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阳光透进来,不早了,至少七点多了。
她想起昨晚的事。从陈叔家回来之后,他一句话没说就堵住了她的嘴,比昨天下午白天还急。她推了他一下说还没关灯,他腾出手去拧了一下,但没拧灭,又把台灯调暗了一档,屋里变成暖黄色的、昏昏暗暗的光。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推他说不行了要睡,他嘴上应着好的好的,手却还搭在她腰上没松开。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他跟着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落在她后颈,热热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匀下去。
她不知道他几点才真正合眼,但她记得那盏台灯最后还是她伸手拧灭的——因为他腾不出手,两只手都搭在她身上,像是怕她半夜会跑。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套上外套,正要去洗漱。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前经过,水声晃荡着。
紧跟着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喊了一声:“团长,今天怎么打回来吃?”
顾建国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略高,清清楚楚:“家属过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笑:“哦——那您忙,那您忙。”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小满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洗漱。
这人昨晚折腾了那么久,今天还能起这么早,还龙精虎猛地去出操、打饭、洗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醒了?粥还热着。”
他把筷子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上午我去团部处理点事,下午早点回来,带你去怀柔北边看看草原落日。”
小满正在擦脸,毛巾停在脸上:“草原?”
“嗯,那边有个坝上草原,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正好赶上看落日。”
小满把毛巾放下,心里一动。她在西北戈壁看过无数次落日,戈壁的落日是沉的、黄沙漫天的,草原上的落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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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多,苏阿姨披着那条深蓝色披肩来宿舍接她。
秋日的阳光落在白玉兰绣纹上,泛着柔润的光,像是专门为今天搭的。
苏阿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好看吧?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披上了,舍不得收起来。”
小满弯了一下嘴角:“苏阿姨,好看,这披肩就该配您这样的气质。” 她没说客套话,语气平平的,反而显得真心。
苏阿姨听了笑了一声:“你这张嘴,真是会哄人。”
她拍了拍小满的手背,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我听说建国一早就去团部了,下午才回来。正好,我带你转转。”
两个人沿着营区主路往东走,营区主路两侧的白杨树比宿舍区那边高一些,树冠在半空中交叠,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偶尔有穿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旁边经过,车铃叮铃响一声,又远了。
前面就是部队小学,门口正热闹着,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往校门里跑,后面的大人喊了一声“慢点”,孩子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就跑进去了。
门卫大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嘴里念叨着“跑慢点跑慢点”。
苏阿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部队的孩子都这样,早上送过来,下午接回去,中间在学校待一天。”小满应了一声。
她想的是满满、山山和安安——再过几年,他们也要背着书包往这样的校门里跑了
苏阿姨一路指给她看路边的建筑,军人服务社、部队小学、食堂、宿舍楼。小满记着路,偶尔应一声。
走到文工团楼下的时候,灰砖墙面爬着半枯的藤蔓,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像是有人天天打理。
苏阿姨说:“文工团人不多,但活儿不少,平时排练、演出、下基层慰问,一年到头没有闲着的时候。走,进去看看。”
小满听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几排灰砖房子错落排列,有人在楼下的空地上压腿,有人抱着乐谱从走廊那头跑过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两个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排练厅,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练声。苏阿姨带着小满经过的时候,排练厅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文工团的军装,头发烫着大波浪,用一根深红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一卷乐谱,身形修长,仪态透着自幼练出来的规矩和气场,整个人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一件作品。
她看见苏阿姨,先笑了一下:“苏团长早。”
她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停了一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带笑,却带着审视的力道。
田同志心里先是一动——这张脸她没见过,眉眼生得端正,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很耐看。五官拆开看都算不上多出挑,拼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刚刚好。
皮肤是南方人才有的那种白,不施粉黛却干干净净的。身量也匀称,外套下面能看出腰线收得利落。
文工团最近没有听说要来新人,可这人站在这里,天然就是该站在台上的那种样子——不是训练出来的台型,是骨子里自带的那股劲儿,站定了就让人不好移开眼。
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这是新来的?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这位是?”她问苏阿姨。
“顾团长的爱人,林小满。”苏阿姨说,“过来参加表彰大会的。”
又侧过头看了田同志一眼,“小满,这是田歌,咱们文工团的台柱子,嗓子好,人也灵光。”
田歌的笑容顿了一瞬,极短,几乎不会被注意到,她朝小满点了点头:
“原来是顾团长的爱人呀,欢迎来文工团参观。”
语气客气得体,挑不出毛病,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情。
说完便朝苏阿姨说了句“苏团长,我先去排练了”,侧身走了。
她侧身时干净利落,像是一个合格的台柱子该有的分寸。
只有小满发现她的目光在小满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紧乐谱边沿。
小满没有接话,跟着苏阿姨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背后追过来。
苏阿姨带着小满又转了两个排练厅,正说着话,有人从走廊那头喊了一声“苏团长,电话!”
苏阿姨应了一声,拍了拍小满的手背:“你等我一下,别乱走,我马上回来。”说完快步走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排练厅里的练声和钢琴声还在继续,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