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樱挂了电话回来,脸色比刚才急了一些。
她快步走到小满面前,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小满,对不住,周六表彰大会的事临时有点变动,我得马上去师部一趟。”
她说着看了一眼手表,“本来说好带你多转一会儿的。”
小满正要开口:“苏阿姨,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苏团长,您要忙就去忙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同时转过头,田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排练厅出来了,手里没拿乐谱,人靠在门框边。像是已经在门框边靠了一会儿了,不像是刚好出来。
“不用了田同志,你也挺忙的。”小满说,语气客气,“我自己认路。”
“不忙不忙,排练都结束了。”田歌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过来两步,
“苏团长您放心,我还能把嫂子弄丢了不成?”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小满看向苏晚樱,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苏晚樱已经犹豫了一下,像是时间确实来不及了:
“那行,田歌你陪小满转转,别走太远,一会建国该来接她了。”
她转向小满,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满,那就让田歌陪你走走,晚上还是到家里来吃饭。”
说完又看了一眼手表,匆匆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
小满把目光从苏晚樱的背影上收回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走。
田歌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意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一层面具完成了它今天的工作量,正在一层一层地卸下来。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走吧,这边有个小花园,比楼里舒服。”
小满没有拒绝,跟着她往楼梯口走。
两个人下了楼,拐到排练厅后面的一条小路上,小路两边种着冬青,修剪得齐整,像是有人定期打理。尽头是一小片空地,摆着几张长椅,墙根底下那几棵柿子树孤零零地立着,叶子快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红透了的小柿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田歌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小满是吧,坐下来歇歇。”
小满没有坐,站在她旁边,靠着墙。
田歌也不勉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你就是顾团长那个娃娃亲吧?”
小满看着她,不解地问:“你又是谁?”
田歌被这句反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答。
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重新审视的意味:“文工团,田歌,刚才苏团长介绍过了。”
她没有再多介绍自己,像是在说“你不需要知道更多”,然后话锋一转,
“我就是好奇,一个让顾团长背负婚约责任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比刚才直接了一些,带着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的笃定:“顾团长是不是喜欢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小满没有接话,但她想起了顾建国的眼睛——在团部门口远远看见她时弯了一瞬的样子,夜里翻身时落在她后颈上的目光,她说不清那些眼神里藏着什么,但每一次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它们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田歌顿了一下,“他这个人太重承诺了,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一辈子不快乐。”
小满靠在墙上,没有换姿势,目光落在田歌脸上,内心只觉得这个女人可笑:“你倒是挺懂他的。”
小满没有继续说,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田歌又说:“跟你结婚,他心里那份愧疚总算放下了。男人嘛,责任感一上头,什么都肯做。”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他给你的那些好,换一个人嫁给他,他也一样会给。”
田歌有点气愤,因为小满什么反应都没有。身姿松弛,目光平静,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风吹过柿子树的声响,她听过了就放过了。
田歌等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
又说:“不然,为什么他调过来快两年了,也不带你来随军?这还是两年来,你第一次来部队吧。因为他根本不想把你拿出手。”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用力,像是在拼最后一张牌。
小满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变——无怒无嗔,也没有怜悯。
像是确认她已经把牌出完了,才慢慢开口:“你说完了?”
田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缠着的一截线头,扯掉了,抬起头:“你居然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
“你以为我会是什么样?”
田歌想了一下:“哭哭啼啼的,或者跟我吵一架,跟顾团长告状。”
“我为什么要哭?”
田歌的脸色变了一瞬。
小满站直了,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像是正要结束一段不重要的对话:
“你刚才说,换一个人嫁给他,他也会一样对人家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明明可以换一个人,为什么没换?”
她看着田歌,“他等了我很多年,这件事是真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甘心情愿。”
小满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不高不低:“你看过他抱着孩子时候的样子吗?你看过他蹲在地上给孩子换尿布的样子吗?你看过他早晨出操回来、怕吵醒我轻手轻脚关门的样子吗?”
田歌的呼吸顿了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小满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你只见过他坐在台下看演出的眼神,他坐在台下看谁都是一样的。他看的是舞台,不是你。
她看着田歌,“而我认识的这个他,是鲜活的。”
田歌的脸色终于白了下来。她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攥得紧了,指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声音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没那么笃定。
风从冬青丛那边穿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拉得很长。
田歌站在几步之外,嘴唇抿着,像是想找一句更有力的话,又像是自己也知道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你认为的顾建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他坐在台下看演出的时候,台上的人换了谁,他都一样坐着。”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忘了跟你说——他等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等的不是一个承诺,他从十岁开始,就在等襁褓中的那个跟她有婚约的婴儿。”
说完,小满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根刚被放直的线。
她穿出那条小路,拐过排练厅的墙角,又绕过那排灰砖楼,文工团的主楼在身后渐渐远了。营区里这会很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偶尔有一两个穿军装的人从远处经过,脚步声被风吹散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门口。
小周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个搪瓷盆,用笼布盖着,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远远看见小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着迎上去:“嫂子!您可回来了!”
小满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团长让我给您送饭。”小周把手里的饭盒往上提了提,热气从笼布边缘冒出来,白腾腾的,
“团长去师部开会了,中午回不来,怕您饿着,让我先把饭送过来。”
他说着又咧嘴笑了一下,“团长说了,让您先吃,不用等他。”
小满接过饭盒,里面是红烧排骨和米饭,还冒着热气。心里暖洋洋的。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吃过了吗?小周。”小满关心的问。
“我打好了饭,这就回去吃。对了,团长还说了,”小周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嫂子您要是下午闷得慌,您就在营区里转转,别去训练场地那边就行。他开完会就回来接您。”
小满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谢啥呀!”小周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对了嫂子,那个点心……太好吃了!兄弟们让我一定跟您说一声’谢谢’,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
昨晚上我们排那几个小子分了枣泥酥,吃得都快打起来了。”
他比划着,“二班那个李强,咬着半块萨其马在操场上跑,怕被人抢,跑得比五公里还快,最后被排长拎着后脖领子薅回来,萨其马还在嘴里叼着,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排长说训练场上不准吃东西,李强咽下去了才开口,说‘报告排长,这不是吃东西,是补充体能。”
小满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下次过来,我再给你们带。”
小周挠挠头,“嫂子,哪能让你再破费,不用了。我们这群糙汉子,尝个味就行。”
“嫂子,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小满应了一声,小周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
“嫂子,团长说了,开完会就回来,您别着急!”
小满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消失在营区拐角,才端着饭盒转身上了楼。
她推开门,宿舍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饭盒里冒出的热气——
原来被人记得吃饭这件事,比什么响亮的话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