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乌力吉的羊送到了。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营区门口,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十只羊挤成一团,拴着麻绳,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门口的哨兵愣了一下,上前拦住拖拉机,问是怎么回事。
乌力吉坐在驾驶座上,脸上带着赶了一天路的疲惫,手里攥着拴羊的绳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顾团长家属买的羊,让送到部队来给战士们加餐。”
哨兵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车斗里的羊,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赶紧打电话到团部报告。
不到十分钟,小周从团部方向一路小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他跑到门口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才看清车斗里那排膘肥体壮的羊,眼睛一下子亮了,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
“大哥,这全都是给我们团的?”
乌力吉咧嘴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是的是的,十只羊,都挑的又肥又壮的。顾团长媳妇让我送来的。”
小周确认是顾建国让他来安排的,当即招呼人把羊送到食堂。
载着十只羊的拖拉机穿过营区去食堂的时候,战士们刚从食堂门口吃完饭出来,端着搪瓷碗的步子一下子就乱了。
有人端着碗愣在原地,有人把馒头咬了一半就忘了嚼,有人转过头朝食堂里面喊了一声:“快出来看!拖拉机拉着好多羊!”
食堂门口迅速围了一圈人。
有个战士端着碗靠过来问小周:“小周,这羊哪来的?给咱们吃的?”
旁边的人接话:“我听说食堂李师傅早上还在说,明天表彰大会加个菜就好了——这不就来了吗?”
乌力吉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把拴羊的麻绳一根一根解开,绳头往小周手里一塞:
“羊送到了,我得走了。家里就我老婆一人,天黑了我不放心。”
小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递过去:
“乌力吉大哥,嫂子交代的,剩下的钱给你,你数数。”
乌力吉接过去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兜:
“回去跟你们嫂子说,下次来草原,我让老婆给她炖羊肉。”
说完转身爬上拖拉机,发动了车子,突突突地掉了个头。
有人喊了一声:“大哥,不留下来喝碗汤?”
乌力吉头也没回,手从驾驶座旁边伸出来摆了摆:“下次!羊肉炖好了我再来!”
拖拉机突突地开远了,笑声从食堂门口追出去,消失在营区大门的拐角处。
————
直到羊被赶进食堂后面的围栏里,李师傅才从后厨出来。
他走得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湿漉漉的,刚才正揉着一大盆面,食堂的小张急吼吼地跑进来说“李师傅李师傅出大事了,你快出来看”,他以为是锅烧穿了还是灶台塌了,丢下手里的面就往外跑。
结果站在围栏面前,看见十只膘肥体壮的羊挤成一团,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围栏外面站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这排羊是怎么回事,然后才绕着围栏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羊背,掂了掂肥瘦,又拍了拍羊肚子,直起身来:
“这么多羊……哪儿来的?”
小周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俯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们嫂子买的,明天表彰大会后给全团加餐。”
李师傅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羊,声音不高:
“我的个乖乖,咱们团办了这么多回活动,这是头一回家属掏钱给全团加餐。”
李师傅的话音还没落,围栏外面围着的战士们已经炸开了锅。
一个高个子战士挤到前面,探头往围栏里看了一眼,咧嘴笑道:
“李师傅,这羊可真肥啊!明天是炖汤还是红烧?我啥都行,给口肉就知足了。”
旁边一个圆脸战士接话:“我听说羊肉炖萝卜最香,汤里再泡两个馒头,那滋味——”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惹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李师傅,不管咋做,明天食堂门一开,我肯定第一个冲到窗口!”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跑得快有啥用?碗够大才行。”又是一阵哄笑,热腾腾地散在夜色里。
……
李师傅听着那一阵接一阵的笑声和喊声,终于笑了一下,随即又习惯性皱起眉头,他在心里开始盘算:
十只羊,按一只出肉三十斤算,三百斤肉,全团近两千人,每人二两,刚好够。
上午先宰杀剔骨,羊骨架分四锅熬汤,熬到下午汤色发白,每口锅里加萝卜和粉条,汤能撑满六口大锅。
羊肉不能急——前腿后腿切大块红烧,用大料酱油慢慢煨着,到晚上开饭时正好收汁入味;
肋条清炖,带骨头的汤最香;
羊杂另出一锅,留给晚上值班的战士。
时间也要算好:早上五点半开宰,十点前全部下锅,下午三点汤见白,四点羊肉收汁,五点装盆上桌,等礼堂那边散了会,这边正好热气腾腾。
李师傅心里已经有了一道完整的菜单,火候和时间都已经算好了,只等明天一步一步地落进锅里。
他转过身,朝后厨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周,明天叫几个战士早上过来帮忙宰杀的,五点半到,别迟了。”
转身推开后厨的门,灶台上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
周六上午,陈首长家的小院里热闹得不寻常。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院门口,不算多扎眼,但在家属区里一出现,还是引得几个路过的军嫂多看了两眼。
前面的车门刚拉开,满满已经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被方文秀一把捞住抱了下来。
后面的车是勤务兵开的,顾建民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塞着孩子们路上用的零碎。
三胞胎都换上了新衣裳——满满穿着小碎花棉袄,头上扎着一个小啾啾,跑起来的时候那撮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山山和安安穿着同款浅蓝色新夹袄,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满满第一个站稳,脚一落地就往院子里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山山跟在她后面跑,比满满慢了一步;
安安牵着顾守山,沉稳的像个小大人,步子也不急,用眼睛丈量这个陌生的院子。
小满今天一早就在陈首长家了。
她本想过来帮忙,苏晚樱却把她从厨房推了出来,说你今天的主角,家里有保姆,哪能让你动手——小满也没走远,就在厨房门口搭把手。
听见院门口传来满满的声音,她快步走了出来。
满满迎面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满蹲下来接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山山跑到她腿边站住了,举着手里的新玩具给她看,是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
安安站在几步之外,等哥哥和妹妹跟妈妈亲热够了,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扯着她的衣角。
小满蹲着,把三个孩子拢到身前:“孩子们,这是陈爷爷,陈爷爷之前还抱过你们,叫陈爷爷好。”
三胞胎仰起脸,脸上浮着乖巧的笑容,脆生生喊了一声“陈爷爷好!”
陈首长朝三个孩子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抱满满:“真乖,都能走路了,长的真快。”
苏晚樱从后面走上来,小满又给三胞胎介绍说:“这个是苏奶奶,快叫苏奶奶。”
满满脆生生喊了一声“苏奶奶好”。山山和安安也跟着叫了。
苏晚樱蹲下来左看右看,拉着满满的小手来回翻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小满。”
她又看山山,“这个也像,眉眼像。”
又看安安,“这个安静,像建国。”
方文秀从后面走上来,手里还拎着满满落在车上的小玩具:“这孩子皮得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苏晚樱直起身,拉着方文秀的手拍了拍:“文秀姐,你这一路带三个孩子过来辛苦了。快进屋歇歇。”
方文秀笑着摆了摆手:“不辛苦,他们三个一路上还算听话。”
顾建民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苏晚樱:“苏阿姨,头一回来,带了两盒稻香村的点心,您别嫌弃。”
苏晚樱接过去笑着连声道好,又看了看刘慧:“这就是建民媳妇?上次建民结婚我在外地演出,没赶上,今天也算见着了。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文秀姐真是有福气。”
刘慧叫了一声“苏阿姨好”,苏晚樱应了一声,又看了小满一眼:
“你们家这两妯娌,一个个都这么俊。”
然后拉着满满的手往屋里走:“来,苏奶奶给你们拿好吃的。”三个孩子跟着她往屋里去了。
————
三胞胎到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家属区的人三三两两地从门口探出头来。
一个穿蓝外套的军嫂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三胞胎?顾团长家的?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三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另一个人接道:“我远远看见了一眼,那两个男孩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院墙那边传来一个敞亮的声音:“三胞胎?在哪呢?让我也瞧瞧!”笑声从墙根底下蔓延开来,传得比什么都远。
……
有人问了一句‘表彰大会几点开始’,另一个声音接道‘下午两点,礼堂’。
话题这才从三胞胎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