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歌那些话,小满听过就过了。羽毛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回到宿舍吃完饭后她站起来转了一圈,想帮他归置归置屋子,却发现窗台干净、床单平整,衣柜里军装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连书桌上那支笔的朝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干净利落,根本没有她可以动手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靠着床头闭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顾建国回来的时候推开门,见她侧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又亲了一下眉心,她的睫毛动了动。
他停了一拍,嘴唇落在她嘴角,贴着,没有移开,企图把她吻醒。
她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还没醒透的猫。
他的手臂从她背后拢过去,把她带进怀里:“小睡猫,再不起来,落日就赶不上了。”
她闷声应了一句,又赖了两三秒才直起身。她坐起来穿外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把拉链拉好,跟着他出了门。
车子沿着国道一路向北,道路崎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路两旁的风景一直在变。先是京郊的村庄和田野,玉米收完了,秸秆枯黄地立在土里;
然后开始进山,路变窄了,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从阔叶变成针叶,空气里那种干燥的、带着煤烟味的城市气息逐渐散了,换成了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顾建国开车很稳,偶尔在山路的弯道上减一下速,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路,然后继续往前开。
小满靠着车窗坐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还有多远呢?”她问。
“快了。”他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路开始变得开阔,两边的山往后退去,天也忽然大了。
那是一种让人没法形容的辽阔——不再是城里那种被楼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而是一整片完整的、从东到西铺开的蓝色。
小满靠在车窗上看着,忽然觉心事都摊开了,铺在草原上晾着,等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车窗摇下来,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干燥的,混着一点点牲畜的气味。
远处的地平线是一片开阔的、微微起伏的曲线,草的颜色从枯黄过渡到浅褐,像是被秋天的阳光反复晒过。
再远一些,能看见零星的白色圆点——是羊群,在缓坡上散成一片。
“到了。”顾建国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路边。
小满下了车,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跟戈壁滩那种硬邦邦的沙土地完全不一样。
风比城里大得多,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别到耳后。
光线开始变成金黄色,把整片草原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羊群在缓坡上缓缓移动着,秋天的草原已经收割过几茬草了,羊蹄踩过的地方带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在午后的光里浮着。
小满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那些羊的移动不是随意的——它们始终围着缓坡顶上的一个点打转,那个点不动,它们就不散。她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那是牧羊人的身影,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长棍,站在缓坡顶上,身后是一群正在慢慢移动的羊。
几只羊脱离了队伍低头啃草,他手里的长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几只羊又慢慢归了队。
顾建国看了那人一眼,拉着小满,步子加快了一些。
牧羊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快步迎了过来。
他走近之后没有握手,只是把长棍往地上一拄,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透着乡音:
“顾团长!是您啊!”
顾建国点了点头:“乌力吉,最近还好?”
“好好好。”乌力吉一连说了几个好,又看向小满,“这是……”
“我媳妇。”
乌力吉又笑了,朝小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往羊群那边走,弯腰拴了一只最肥的羊往这边牵:
“顾团长,这只羊你们拿去吃!上次要是没有你们,我那几十头羊就全没了。”
小满看了一眼顾建国,他低声说了一句:“去年冬天雪大,他困在山里出不来,我带了人进山帮他赶羊。”
小满明白了。
乌力吉已经走到了车旁边,麻绳已经拴好了,抬头笑着说:“我老婆在家,我一个人放羊,不愁吃。这只你们一定要带回去!”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热忱,像是早就想找机会还这个人情了。
顾建国上前一步,伸手把乌力吉拦了一下,声音不高,语气却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乌力吉,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羊我们不能拿。”
乌力吉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顾建国已经按住了他拴麻绳的手,“部队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我要是拿了,是犯错误。”
乌力吉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想再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这只羊往哪儿放。
小满看了一眼顾建国,他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决定。
她没有多想,拉了拉他的衣袖,看了一眼乌力吉,上前一步:“乌力吉大哥,这样,我们买。大哥你帮我们挑几只。”
乌力吉一下子愣住了,攥着麻绳的手紧了紧:
“不是……顾团长,你们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送只羊是应当的。
你们要是拿钱,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大哥,你听我说。”小满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送羊是你的心意,我们收下了。
但部队有纪律,他不能白拿。
你要是真想还这个人情,就帮我们挑十只最好的,按市价卖给我们,周五傍晚送到营区,团里所有人都能吃上。这不比你白送一只更有意义?”
小满又看了一眼顾建国,轻声说:“守艺堂开业这段时间,赚了些钱。虽然刚起步,但也是军嫂企业,算是团里的共建单位,我们给战士们加个餐?”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顾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她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集体的一部分,点了点头:“行。”
小满开心地转向乌力吉,“大哥你帮我们挑十只,按市价付钱,不让你亏,也不让他犯纪律。后天一早送到营区就行。”
又转头看向顾建国,“十只够吗?”
顾建国点了点头,“够了,熬成羊汤,每人能分上一碗带骨头带肉的汤。够那群兵蛋子解馋的了。”
乌力吉看了看小满,又看看顾建国,最后咧嘴笑了:“行,顾团长是讲规矩的人,我不为难。十只羊,我按照市场价算,一只按二十块,一共两百元。等送到的时候再给就行。”
小满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票子递过去:“乌力吉大哥,我今天带的钱不够,这算订金,剩下的送到的时候一并结给你。”
乌力吉也没再推辞,接过钱直接揣进怀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顾团长放心,周五傍晚,保管送到。”
说完也不等他们再客套,转身就往羊群那边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摆了摆手:“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老婆炖羊肉给你们吃!”
笑声散在风里,跟远处的羊群一起渐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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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尽头,太阳正在往下沉。
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深红,整片草原的颜色也跟着一层一层地变,远处的羊群在夕阳里变成移动的剪影,牧羊人乌力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像一道被风轻轻吹动的墨痕,慢慢融进了暮色里。
风大起来,又干又凉的灌进领口。
她正缩脖子,后背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胸膛,顾建国从后面搂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军装外套敞着,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风被挡在了外面,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干燥的,温热的。
她没有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最后一道光越来越细,越来越暗,直到彻底消失。
她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落日都比不上这一个——因为身后有一个人正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挡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