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外门演武场。
晨雾被阵纹隔在场外,青石地面湿漉漉的,留着许多旧日斗法劈出的浅痕。五十余名外门弟子先到,衣袍整齐,腰间都挂着令牌;十几名杂役被引到最末一排,灰衣深浅不一,像是临时添进名册的一行小字。
木牌上写着三项考核:灵力、身法、实战。
负责考核的中年管事站上石台,声音压过场中议论:“今日只记结果,不问出身。灵力不合格者,可自行退出后两项;身法取前半数;实战抽签定对手。擅自伤人、拒不止手者,直接除名。”
话说得很齐整。可外门弟子站在前,杂役站在后;领号牌时,连木牌都是先递给前面的人。几个外门弟子回头望来,笑意没有遮掩。
“杂役也来小考?”
“凑数罢了,能亮一环就不错。”
江澈没有理会。他看见前方的灵力碑,碑面乌黑,纹路从底部一直延到顶端。那道冰冷的天道接口在识海里轻轻一动,送来的不是奖赏,而是一段极短的地点记忆。
许多年前,最先立下这块碑的人曾说:碑只测灵力,不替任何人记来处。
这句话没有化成命令。碑也没有因此改变半点。江澈看向名册旁负责记录的弟子,开口道:“管事既说只记结果,能否先把名册上的身份栏遮住?考完再对照。”
记录弟子一愣,随即皱眉:“规矩里没这一条。”
“规矩里也没有必须写在最上面。”江澈指了指木牌,“只是多折一页纸。愿意公开身份的人不必遮,觉得不该被身份先判的人,可以自己选。”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这个要求很小,小到谁都能拒绝;若管事不同意,他也不会让那道接口替自己逼出一个答案。
中年管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场中安静下来,连几个准备看笑话的外门弟子都在等反应。
“折页。”管事最终道,“自愿。谁不愿意,照旧登记。”
记录弟子不情不愿地把名册分开。外门弟子里有人嗤笑着报了身份,也有人嫌麻烦,干脆将名册折起。杂役那边,一个瘦小少年犹豫许久,才把自己的号牌压在空白处。
事情没有因此变得公平,只是第一块石头被挪开了一点。
被折起的只是名册一角,不是多年积成的高墙。有外门弟子仍大声报出身份,也有杂役不敢在空白处落笔;管事只是准了一个不妨碍考核的选择,并没有答应谁必能被留下。江澈也没有劝那名少年。他见过太多把“为了你好”说成替人决定的事。愿不愿意先交出名字,只能由握着号牌的人自己选。
这点小小的改动不会替他赢下后面的考核,却让每一个站上石碑的人至少先以自己的灵力被看见。
灵力测试开始。
外门弟子依次上前,三环、四环、五环的白光在碑面亮起。轮到杂役时,场中气氛明显松散下来。有人亮起一环,有人连第二环都无法凝实。那名瘦小少年走上去时,手指抖得厉害,最终也只让第一环勉强亮起。
他低着头走回来,没敢看任何人。记录弟子在空白栏写下结果,没再添一句“杂役房”。
江澈排在最后。他将手掌贴上碑面,体内炼气三层的灵气依着天道引气诀平稳流出。第一环亮起,第二环紧跟着凝实,第三环停在碑面上,干净得没有一丝颤动。
“炼气三层。”记录弟子抬起头。
中年管事翻开另一页名册,确认了江澈的名字,却没有当场追问。他只在旁边补了一笔,神色比先前认真许多。
身法考核设在百丈索桥上。桥面只有两掌宽,桥下布着缓冲阵,摔不死人,却足够让人狼狈。二十息内通过,并避开阵法凝出的风刃,才算合格。
江澈踏上索桥时,风刃正从右侧切来。他没有硬撞,只在木板摇晃的一瞬借力侧身,让风刃擦着衣角过去。第二道风刃压向头顶,他屈膝、沉肩,顺着桥身回弹越过。
九转炼体术让他的筋骨更稳,却不能替他走完每一步。桥越往中间越晃,脚下每一次落点都要自己判断。十二息后,他踏上对岸,回头看见刚才那名瘦小少年还在桥上。
少年被一道风刃逼得踉跄,几乎要松手。江澈没有伸手越过考核替他作弊,只隔着桥喊了一句:“看脚下,别看风。”
少年咬住牙,重新稳住呼吸,在第十九息落到了对岸。
记录弟子报出他的成绩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少年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向那张折起身份栏的名册。
午后,实战台升起。
江澈抽到一支竹签,上面写着“丁七”。对面很快走出一名高大的青年,手提未开锋的练剑,神情并不傲慢,只是压着明显的不快。
“周横,炼气五层。”他报了名字,目光落在江澈的灰衣上,“我苦修两年才拿到小考资格。你们这些临时补进来的,凭什么和我抽在一处?”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羞辱。外门的名额、资源和排位,周横都真真切切地熬过。
江澈走上石台:“你可以向管事提出异议。”
“提出了又怎样?”周横握紧剑柄,“规矩已经定了。”
“那就按规矩打。”江澈看着他,“你我都可以喊停。剑不伤骨,不追下台的人。你若不愿意,现在也能弃签。”
周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防护阵纹亮起,管事一声令下。
周横先动。他的剑走得很稳,炼气五层的灵力沿剑脊铺开,没有因轻视江澈而乱来。第一剑斜劈,江澈侧身避过;第二剑回挑,封住他贴近的路线。周横显然练过许多次,剑势一层压一层,逼得人很难喘息。
江澈没有以灵力硬撞。他看准周横换气时右肩微沉,向前半步,铁剑在对方剑脊上一搭,借力将剑势引开。第三次交手,周横的剑尖已经抵到他肩前,却在规则所限的半寸处收住。
江澈记下这份克制。
第四次,周横欲退再起,江澈却顺着他的退势贴近,肩背发力,将人逼离最舒适的出剑距离。第五次,他一掌停在周横胸前,掌风只吹动了衣襟,没有落下。
台上静了。
周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向那只停住的手。片刻后,他收剑入鞘。
“我认输。”
江澈也收回手:“你没有输给身份。”
周横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走下台前回头看了一眼名册,像是仍有许多话没想明白,却没有再说江澈不该站在这里。
中年管事合上册子,目光在江澈和周横之间停了片刻。
“江澈,考完别走。”他说,“外门大长老要见你。”
阵纹一点点暗下去。折起的身份栏终会重新展开,今天的小考也不可能替谁换掉过去。但在场的人已经亲眼看见,名字落到纸上之前,至少可以先只是一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