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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灰。

王大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杂役。他没急着看江澈的脸,先扫了一眼床边那半块干饼和桌上压着的差事牌,像是在清点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今天后山两担柴,药圃三畦草,你替我们做了。”王大抬起下巴,“这个月的灵谷也先放我这儿。省得你守不住。”

屋外还有人。几个刚起身的杂役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进来,又很快别开眼。有人手里攥着自己的差事牌,指节捏得发白;显然这并不是第一次。

江澈看了看王大,又看向桌上那几块木牌。每一块都写着受令之人的名字,管事的印记已经被汗水和油污磨得模糊。

“差事是管事分的。”他说,“灵谷也是。”

王大笑了:“杂役房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背书?”

“这不是规矩。”

王大脸上的笑意淡了。他往前一步,炼气二层的灵气浮在肩背间,压向这个一向低着头的废灵根杂役。“你再说一遍。”

江澈没有退。门外的风穿过破窗,掀起一角泛黄的旧纸。那道天道接口在他识海里一向冷得像一行没有注释的字;此刻,它没有替他出手,只在那张旧纸上掠过一段极淡的意念。

杂役房旧例:份例归领受者,差事归受令者。违者可被当面拒绝。

随后才是另一行。

是否记录临时见证?范围:后山木场。时限:日落。内容:任何在场者都可拒绝非本分差事;不愿承认者,不受此约束。

没有威压,没有奖赏,也没有替谁做决定。

江澈很清楚,这样的记录甚至算不上法术。若没人愿意承认,木场里的字就只是他一个人看见的旧痕;若王大硬要动手,旧例也不能替谁挡下一拳。它能给出的,不过是在众人面前留出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以及承认这句话的人能够彼此作证的机会。

杂役房里的人不缺道理,缺的是敢把道理放在阳光下的人。可开口之后会不会被管事刁难、会不会被王大记恨、明日会不会领到更难的差事,谁也不知道。接口没有把这些代价抹去,只把它们原样摆在每个人面前。江澈也一样;他若想借此让人服从,同样会越过它划出的边界。

桌上三块差事牌的字迹深浅不同,木头的重量却差不多。过去王大把这点差异攥成了权力;江澈不想把权力攥到自己手里。他能先做的,只是让每一块木牌重新只代表一份明确的差事,让屋外的人明白,拒绝并不等于欠谁一顿打。

这条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今天或许只能在后山撑到日落,明天仍会被人踩回泥里。但若连第一次都没人把它划出来,所有人就会继续相信强者的吩咐天生就是规矩。江澈没有资格替谁作主,也不打算许诺能护住谁;他只愿意先把自己的那一句不说清楚。至于旁人愿不愿意跟着说,那是他们各自的选择。

江澈在心里答了一声:“记录。”

王大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江澈抬起眼,平静地说道:“你可以不认。我也可以不替你做。”

“找死。”

王大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江澈侧开半步,没让那只手碰到布料,只在对方手肘外侧一按。九转炼体术锤出来的力道没有往外炸开,而是顺着关节最难受的角度压下去。王大的手臂一麻,踉跄着撞上门框。

这一下并不重,却让屋里屋外都安静了。

江澈松开手:“我的差事,我会做。你的,自己去管事那里领。”

王大脸色涨红,盯了他许久,到底没在这间挤满旁人的屋子里再动手。他啐了一口,带着两人退到院外。

“后山见。”

江澈将被踹歪的门板扶正,拿起自己的木牌和柴刀。临时见证只在后山木场生效,也只到日落;它不能替这里的人留下什么。可至少今天,拒绝不必先等到有人更强。

后山的雾散得很慢。木场堆着新砍下的湿柴,空气里全是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江澈照着牌子上的数目劈柴、捆扎,没有替任何人多拿一根。

王大果然来了。他站在木堆另一头,身后还跟着早上那两人,声音压得很低:“院里人多,我给你留脸。现在把柴挑到山下去,今天的事就算了。”

“这是我的两担。”江澈指了指脚边,“你们的在那边。”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那你可以自己挑。”

王大的耐性彻底耗尽。他一脚踢开木桩,拳头裹着灵气砸来。炼气二层的力道比早上更狠,显然不打算只让江澈难堪。

江澈没有借那道接口压制他。那份临时见证只是一句被几个人听见、也可以被拒绝的约定,真正挡在面前的仍是拳头。

他让过第一拳,脚跟踩稳湿泥。王大收势稍慢,江澈便贴近半步,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左手扣住手腕,右手按在肘弯。九转炼体术带来的不是蛮横爆发,而是对每一寸筋骨的把握。王大只觉得手臂被钉住,灵气发力的路也被拧得偏了,整个人不得不半跪下去。

“放开!”

“可以。”江澈说,“你答应不拿别人的份例,也不把自己的差事塞给别人。”

“我不答应!”

“那我就继续按着。你可以喊人,也可以去找管事。”

江澈说得很清楚,没有把选择替他做掉。

木堆后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早上那个面色蜡黄的少年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自己的差事牌。他看着王大,嗓音发紧,却还是开了口:“我的柴……我自己挑。”

另一个杂役沉默片刻,也将原本放到王大脚边的灵谷袋拿了回去。

没人因此得了什么好处。王大仍能记恨,管事仍可能偏袒,明天的差事也不会凭空轻松。但他们至少亲口说了一次不。

王大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道:“松手。”

江澈放开他,退回自己的柴担旁。

王大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没有再扑上来。他看着周围那些不再替他搬柴的人,眼神阴沉得像后山未散的雾。

“行。”他说,“外门小考,你最好也有这么硬的骨头。”

他转身离开,两个跟班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日落时,识海里的字无声淡去。临时见证到此为止,没有留下锁链,也没有替任何人保存勇气。江澈挑着自己的两担柴下山,肩头被扁担磨得发痛,却比早上轻快一些。

第二日午后,杂役房管事董成抱着一摞名册进了院子。他没问后山发生了什么,只把一张告示拍在木板上。

“三日后外门小考。十六岁以上、炼气入门的杂役都去。”董成目光扫过众人,“外门缺人,你们正好补数。记住,能过就留,过不了也别给我惹事。”

院里没有欢呼。有人盯着告示发愣,有人已经低头盘算自己那点修为够不够上场。

江澈站在人群后,看到告示上“灵力、身法、实战”六个字。

后山的一句拒绝只能撑到日落。可若想让更多人不必靠运气才能开口,就得走进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外门小考,便是眼前这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