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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舵后院很安静。

徐鹤被沈宴控制在分舵之后,沿江分舵的原班人马被全部撤换。云家护卫接管了内外守卫,送水、送饭、采买都由信得过的自己人负责。

沈宴被安排在后院一间客房里。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旧字画。他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左肩的伤口又换了一次药,药布上的血痕变淡了一些。渊影毒素被命炉驱散后,剩下的皮外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脚底的水泡、手上的刀口、腰侧被毒雾灼伤的黑印,都在提醒他——从九连城杀出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一天。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不对。

沈宴睁开眼。

一个杂役端着茶水托盘从院门进来。他穿着麻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灰色毛巾,头低着,脚步匆匆。

沈宴看着他走进院子,目光停在杂役的脚上。

鞋底沾着干泥,后跟外侧磨损更多。

这不是分舵原有杂役该有的走路习惯。

杂役走到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先生,送茶的。”

沈宴没有起身:“进来。”

杂役推门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倒茶,而是先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门外。

确认没人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后巷旧书铺,王守候先生。”

说完,他端起茶杯,朝沈宴的方向推了推,转身就走。

脚步声从院子里消失。

沈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柱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后院没人。

他穿过走廊,走到前院。

一名云家护卫走过来:“先生,有什么事?”

“我出去采点药。”沈宴指了指左肩,“伤口需要换一味药引,分舵的药材不够。”

护卫点了点头:“我让人跟您一起去。”

“不用。”沈宴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守好分舵。”

护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先生小心。”

沈宴走出分舵大门,沿着街道往南走。

他在第一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长满青苔,地上有污水渍。

他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墙角下。

然后弯腰系了系鞋带。

余光扫过身后——街道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眼线。

沈宴站起来,继续走。

他在巷子里拐了三次,绕了两个花坛,穿过了三个菜市场。

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他站住,买了一串糖葫芦。

付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线正站在五十米外的一个干货铺前,假装在看干辣椒。

沈宴咬了一口糖葫芦,继续走。

走到一个卖镜子的摊子前,他停下来,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

铜镜里,他身后的街景一览无余。

眼线还在,而且又多了一个。

两个。

沈宴放下镜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边堆着几口破木箱。

他翻过墙头,落进另一条小巷。

然后快步走进一间挂着“旧书铺”门匾的小店。

铺子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已经结出灯花。书架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上面堆满旧册、残卷、发黄的经书,空气中有一股纸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左下颌的刀疤。他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装模作样地在看。

看见沈宴进来,他放下书。

“沈先生?”

“是。”

“我是王守。”

王守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

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王守把这些纸推到沈宴面前。

“我花了三年,把徐鹤的通敌密函全都抄录了底本。”

沈宴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张发黄,边缘有磨损,是经常翻动的痕迹。上面的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很轻,显然抄录时不敢用力。

上面记录的是——

“十二月十七,运粮草三十车至沿江北岸废弃庄园,由影教接应人签收。”

“正月十二,交付渊影结晶十二枚,由影教信使‘蛇眼’转交上京联络点。”

“三月初四,输送活人四十五名,自沿江城西门出,登记为‘矿工招募’。”

一张。

两张。

三张。

沈宴一张张翻过去。

数量比他想得还多。徐鹤的通敌时间至少三年,而且不是被动配合,是主动参与。他在沿江城拉出了一条完整的供应链——粮草、人力、渊影结晶,从沿江城出发,经水道和官道,源源不断地送往影教在上京的据点。

翻到最下面一张时,沈宴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纸比其他的新,墨迹也更深。

上面只有两行字。

“影教沿江分部已确认:沈宴不日将走水路抵达沿江城。届时可由徐舵主以‘接风’之名引至分舵密室,解决后,取镇狱令送往铁山镇总部。”

落款是一朵黑色曼陀罗,下方还加了一行小字。

“中秋前夕,请徐舵主将三十名精锐死士埋伏于废弃码头,另增一位渊影驭兽师助阵。”

沈宴把这页纸放在最上面。

他抬头看王守:“驯兽师?”

“渊影驯兽师。”王守声音压得更低了,“影教沿江分部养了一头渊影黑蟒,驯兽师能驾驭它作战。徐鹤的打算是,把你们引到废弃码头交易,趁你们不备,黑蟒从水下突袭,死士从岸上包围。”

“你见过那条黑蟒?”

“没有。”王守摇头,“但听人说过,蛇身比水缸还粗,能一口吞掉半条船。”

沈宴沉默片刻。

他翻着桌上的密函,确认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徐鹤的背叛证据确凿。

“这些密函的原件在哪?”

“徐鹤应该放在分舵密室,但我没有钥匙。”王守顿了顿,“不过我有钥匙的拓模,三天内可以配出来。”

“三天太慢。”沈宴把密函收进怀中,“我有别的办法拿到钥匙。”

王守没吭声。

他看着沈宴,声音低了一个度。

“沈先生,你知道那是什么局吗?三十名死士,一头渊影黑蟒,再加上一个驯兽师……这是死局。”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沈宴把密函在怀中放好,抬头看着王守。

“你要什么?”

王守愣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你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王守低下头,沉默了三息。

再抬头时,他眼眶泛了红。

“我兄长曾是守夜人沿江分舵的执事,三年前因为追查一桩人口失踪案,发现了徐鹤和影教的勾当。”

“徐鹤杀了他,把他的尸体沉进了松柏江。”

“我在江边找了七天才找到他。尸体已经泡烂了。”

王守看着沈宴。

“我潜伏三年,就等一个能扳倒徐鹤的人。”

沈宴站起来。

“今晚午夜。”

“你去码头外的高处观战。”

“我会让徐鹤在你面前跪下认罪。”

王守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病弱年轻人——肩上还缠着药布,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疲惫,说话的语气却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他迟疑片刻,忍不住问出口。

“三十名死士,一头渊影黑蟒……你真能打赢?”

沈宴没有回答。

他翻开手掌。

掌心中,一团暗金色的火焰无声跳动。

没有温度,没有燃烧物,就像从血肉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光。

他把手掌往桌面上轻轻一放。

火焰落在桌上一滴残留的水珠上。

嗤——

水珠蒸发成气,连痕迹都没留下。

王守看着那滴水消失的位置,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沈宴收回手掌。

“他们现在在哪?”

“谁?”

“那条黑蟒和驯兽师。”

王守回过神。

“驯兽师平时住在码头尽头的一艘废弃楼船里。渊影黑蟒就藏在船底的水下,用铁链拴着,沉在江底的淤泥里。”

“废弃码头?”

“嗯,往东三里,沿江城的旧货运码头。三年前河道改道后废弃了,现在只有流浪汉和影教的人去那里。”

沈宴点了点头。

“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他转身推开旧书铺的后门,消失在巷子里。

同一时间。

分舵书房里,徐鹤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被锁住手脚——沈宴将他限制在分舵书房,只是让人看守院落出入口,书房内还能自由活动。

他面前放着一只白玉鸟笼,笼中一只通体白羽的画眉正跳上跳下,啄食瓷碟中的小米。

徐鹤用指尖拨了拨小米,画眉跳到他手指上,蹭了蹭。

他的心腹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快。

“舵主,那小子出去了,一个人。”

徐鹤没有抬头,继续逗鸟。

“往哪个方向?”

“先是往南走了几条街,后来又绕了几圈,最后在旧货区那边失踪了。”

徐鹤笑了一声。

“失踪?”

“就是跟丢了。”

“废物。”

心腹连忙低头:“属下失职。”

徐鹤把画眉放回笼中,关上笼门,拿起手帕擦了擦指尖。

“不过没关系。”

“他一个人在沿江城,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以为控制了院落,锁了我几个暗哨,就能在沿江城翻天了?”

心腹讨好地凑近一步。

“舵主,今晚之后,那镇狱令就是您的了。”

“有了镇狱令,上京主家那边肯定会对您另眼相看,到时候别说沿江分舵,就算上京总舵的主事,也得给您几分面子。”

徐鹤听着,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他放下茶盏,提起笼中白玉鸟,用指尖轻轻逗弄画眉的喙。

“今晚之后,镇狱令就是我献给上京主家的叩门砖。”

心腹连连点头:“舵主高明。”

“那夜青秋怎么处置?”

徐鹤放下鸟食,拍了拍手。

“废了修为,卖到北境矿场当苦役。”

他笑了一下。

“她这张脸,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