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沿江城废弃码头,三根火把在江风中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不透黑暗,只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码头尽头站着一个人。
徐鹤。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守夜人的制式横刀。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废木箱和沉船残骸,空气里混着铁锈和腐水的味道。
他盯着码头的入口,手指在刀鞘上有节奏地敲着。
“舵主,都准备好了。”
黑暗里,一个黑衣死士从废船后探出半边身子。
“黑蟒也喂饱了?”
“驯兽师说,那东西饿了三天,见谁都咬。”
徐鹤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朝着码头入口的方向望去。远处巷口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路上滚过。
“他去送死,我们就成全他。”
死士退回阴影中。
江面拍打岸基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铁锤砸在朽木上。
脚步声从码头入口传来。
徐鹤眼睛一眯。
一团灰色的影子从黑暗中浮现——沈宴,灰色短打,长发随意扎在脑后,腰间没有挂刀。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落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一个人。
徐鹤笑了一声。
“沈宴,胆子不小。”
沈宴走到火把光芒的边缘,停下来。他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徐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徐舵主约我来,我不能不来。”
“把东西带来了吗?”
沈宴拍了拍胸口:“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有本事,自己来取。”
徐鹤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看着沈宴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见过太多人死前强装镇定,但沈宴的样子不像装的——那是真的不在意。
“沈倡,我知道你在九连城杀了很多人。”
徐鹤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江风一吹,带着寒意。
“但这里是沿江城。”
“我的人,比黑虎帮多。”
沈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徐鹤朝前走了一步,右手朝前方挥下。
“杀了他。”
话音未落,码头两侧的废船黑黢黢的船影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走出来。黑衣黑巾,手持横刀,脚步极轻,落地像猫踩在地毯上。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三十个人。
把码头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沈宴扫了一眼,目光回到徐鹤身上。
“三十个人?”
“够吗?”
徐鹤冷笑,抬起手又挥了一下。
身后的江面忽然炸开。
轰——
水花冲起三丈高,拍上码头的石板地,带着腥臭味溅到沈宴脚边。
黑色的蛇身从水下涌出。鳞片在火把下泛着暗光,蛇身如水缸般粗,从水面竖起一丈高,两丈高——还在往上升。
白色的蛇腹在火光下一明一暗地鼓动着。
三丈高,竖在码头上空,挡住了月光。
蛇颈顶端,两颗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竖瞳,锁定了沈宴。
蛇头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光头,光着上半身,胸口和后背画满黑色符文。腰间挂着骨笛,手里提着一根黑色铁矛。
渊影驭兽师。
他吹了口骨笛,声音尖锐刺耳。
黑蟒低下头,头离沈宴只有三丈多远,蛇信子从分叉的口中吐出,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宴站在原地没有动。
徐鹤从高台上往下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栏杆上。
“沈宴,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镇狱令交出来,我留你一具——”
话没说完。
沈宴抬起头。
他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逃跑——他抬起右脚,一步踏下。
石板地面以他的脚印为中心,朝四周裂开三寸多宽的缝隙。“嗡”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站在裂缝上的四名死士脚下一软,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沈宴背后升起一道暗金色的虚影。
龙象。
那虚影像一尊从血火中走出来的远古巨兽,双角弯曲,四足踏地,粗壮的尾巴甩在空气中,发出一声鞭打般的脆响。
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码头。
徐鹤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沈宴嘴唇一动,声音不高,却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个人,一条蛇,就这点排场?”
徐鹤的脸色沉下去,手一挥。
“上!”
第一名死士冲上去,横刀劈向沈宴的脖颈。
沈宴没有闪。
他侧身,右手一抓,五指扣住刀刃。
极阳气血像是被点燃的油,从手心涌出,暗金色火焰沿着刀身燎向死士握刀的右手。死士一声惨叫,松开刀柄,整只手已经焦黑冒烟。
沈宴反手一掷,横刀脱手飞出,刀身贯穿死士的胸口,把他钉在废船的船板上。
第二名死士从背后扑来。
沈宴没有回头。他一拳朝后砸去——没有华丽招式,只是调动腰胯力量把拳头抡出。
拳罡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嘭”的闷响。
第二名死士的胸膛被隔空打穿,肋骨倒插进心脏,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码头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五个人同时冲上来,从不同方向挥刀。
沈宴动了。
龙游步在他脚下施展开来,他的身形像是被风吹动的落叶,时左时右,时前时后。横刀从他身边掠过,差之毫厘却连衣角都没碰到。
他出手了。
一拳砸在左侧死士的脸上——面骨塌陷,人倒飞出去。
一掌拍在右侧死士的太阳穴——那人原地转了一圈,软倒。
一个肘击,后面的死士肋骨断了三根。
一记鞭腿,正前方的死士膝盖反折。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地面上已经躺着六个人。
有的抽搐,有的不动了。
剩下的死士明显犹豫了。
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
徐鹤站在高台上,脸色变了。
“围上去!怕什么,他就一个人!”
剩下的死士互相看了一眼,重新握紧刀柄,从四周压上来。
沈宴没有等他们。
他迈出一步,龙游步带起残影,下一息已经出现在距离最近的三人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收手。
龙象虚影在他的动作间膨胀了一圈,暗金色的气血从毛孔中涌出,在他体表形成一层稀薄的光膜。
他一拳砸向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的胸膛像是被巨木撞到,整个人离地向后飞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人,三人滚作一团,口吐鲜血,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宴没有停下动作。
他转身,反手一掌,罡气隔空打在左侧两名死士的头颅上。
“嘭——”
两团血雾在火把的火光中炸开。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两具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栽倒在地。
码头上开始弥漫起一股铁锈味和温热的腥臭味。
剩下的死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把手里的刀举到面前。
还有人在发抖。
沈宴站在包围圈中央,身上的暗金光芒吞吐不定,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抬眼,扫过还站着的十来个人。
“想走的人,现在可以把刀扔了。”
没有人动。
他迈出一步。
“铛——”
有人真的把刀扔了。
第一把横刀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刺耳,像打开了一道闸门。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横刀相继坠地,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终还剩三个人死死握着刀柄,但刀尖在抖,脚步在后挪。
沈宴没有再动手。
他转过身,看向驭兽师。
驭兽师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握紧骨笛,又吹了一声。
尖锐的笛声撕开夜空。
黑蟒动了。
它一直盘旋着竖在码头旁,此刻终于扑下来。巨大的蛇头穿过火把的火光,蛇身拖动着,鳞片刮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蛇口大张,露出两排倒钩状的毒牙。
沈宴转身,面对扑来的蛇头,没有后退。
他张开五指,右手从虚空中一握。
极阳气血在他掌间凝聚,压缩,拉长——一柄由暗金色火焰凝成的长刀在他手中成型,刀身上有龙象虚影缠绕咆哮。
他迎着蛇口,一刀斩下。
刀锋划过蛇颈。
鳞甲崩裂的脆响像打开了装满碎瓷的袋子。
蛇头从蛇颈上被斩断,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喷出,像一道墨色的瀑布,浇在码头的石板地上,嗤嗤作响,冒出刺鼻的蒸汽。
蛇头飞出去,砸在高台的栏杆上,弹了两下才滚落在地。
驭兽师站在蛇颈断口旁,黑色血液喷了他一身。
他双眼圆瞪,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断口甩落,跌在血泊中。
沈宴上前一步,踩住了他的后背。
驯兽师发出“嗬”的一声,爬不起来了。
码头上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江水拍岸的声音。
和一个人粗重紊乱的喘息声。
徐鹤靠在码头的木制高台上,手撑着栏杆,脖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他死死盯着码头上那个被踩碎的包围圈、那具被斩首的蛇尸,还有站在尸体堆里的沈宴。
他的嘴角在抖。
“你——”
沈宴没有回答。
他抬脚,从驭兽师身上跨过,朝高台走去。
徐鹤本能地后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
“站住!”
沈宴没有停。
徐鹤拔出刀,刀尖指向沈宴。
“你再走一步,我——”
沈宴的身影在火把下一闪,消失。
下一息,他已经出现在徐鹤面前。
徐鹤一惊,手腕一拧,一刀斩向沈宴脖颈。
沈宴抬手,随手一握。
刀身在他掌心碎成三截。
断刃撞击石板地面的声音还没落下,沈宴的右手已经扣住了徐鹤的脖子。
五指收紧。
徐鹤整个人被他提了起来。
徐鹤的双脚在空中乱蹬,手拼命去掰沈宴的指节,但沈宴的手指像铁铸的,纹丝不动。他的脸涨得发紫,舌头被挤得从嘴角伸出一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低头看着沈宴的眼睛。
沈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亢奋,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徐舵主。”
沈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你不是要吃定我吗?”
徐鹤的脸已经从紫转向青色,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
沈宴把他往石板地上用力一掼。
“咣——”
徐鹤的后背砸在石板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张了张嘴,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沈宴走上前,一脚踏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谁吃谁?”
码头上没了声响。
跪在地上的三名死士不停磕头,额头上鲜血模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远处屋顶上,王守握着酒杯的手垂了下来。
杯中的酒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屋檐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张着嘴,眼眶发红。
“这不是人……”
他的声音打着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沿江分舵地下密室。
夜青秋被关在铁笼里,身上还绑着绳索。她闭着眼,试图感知外面的气息。
一阵炽热的气血余韵像潮水般从码头方向涌来,穿过墙壁,穿过门窗,渗进密室。
她睁开了眼。
嘴角翘了翘。
沈宴踏着徐鹤的胸口,弯腰把火把从旁边的铁架上拔出来,照在徐鹤脸上。
徐鹤的嘴角淌着血,瞳孔涣散,脸上擦破了一大片,灰尘混着血迹黏成一团。
沈宴一脚踏灭他身边的一块燃烧的木板,脚底踩灭火星的“嗤”声让徐鹤的身体抖了一下。
“现在。”
沈宴的声音没有温度。
“把你知道的关于上京的一切,说出来。”
“沈天雄在哪里?”
“影教在上京有几个据点?”
“祖宗牌藏在什么地方?”
徐鹤没有回答,只是在喘气。
沈宴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断裂的刀刃,用刀背敲了敲徐鹤的右臂。
“说错一句,我断你一臂。”
徐鹤咽了口血沫,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我说……”
“我全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