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路不长，两边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晃着。
朝天锅店开在路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猪头肉、猪肠、猪肝，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长筷子在大锅里捞。
许诺带着一大群人进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涌进这间小店，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还戴着墨镜，男的年轻，女的看不清脸，后边跟着的那些人个个表情严肃，像保镖又像随从。
老板手里的长筷子停在半空，油汤滴答滴答往下掉。
“几、几位？”
许诺笑着说，
“老板，这些人都是我们一起的。”
老板应了一声，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孙燕姿坐在最里面，背对着门口。
她摘下墨镜，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店。
白墙已经有些发黄了，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地上铺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塑料桌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她坐在这里，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外星人。
她没有觉得格格不入，只觉得新鲜。
许诺让众人自己点，能吃多少点多少，他给孙燕姿点了个正宗的，自己点了两个。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朝天锅端上来了，薄饼卷着猪头肉、猪肠、猪肝，撒上芝麻盐，咬一口满嘴香。
孙燕姿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不是惊艳，是满足。
面饼很有嚼劲，肉炖得很烂，芝麻盐很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吃完一卷没忍住又拿起一卷，吃到第二卷还是意犹未尽。
许诺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至于吗？有那么好吃？”
孙燕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在北京、在上海、在香港、在东京、在巴黎，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
可那些食物再精致，也只是食物。
她跟许诺一起在田埂上吹风，跟他一起在小吃街逛夜市，跟他一起躲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吃朝天锅。
食物还是那些食物，味道却不一样了。
她跟着许诺两天，感觉自己都胖了一圈。
许诺看着她那副又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把第三卷推到她面前，
“想吃就吃，胖了再减。”
孙燕姿看了看那卷朝天锅，又看了看许诺，拿起卷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请客我当然要吃回来”。
许诺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许诺问孙燕姿，
“我下午要回家一趟，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回酒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燕姿的心跳快了一拍。
回他家？
见他父母？
她想去，又不敢去。
想去是因为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他的父母，有他从小到大的痕迹。
她想去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了他这样的人。
不敢去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父母，以什么身份去？
朋友？
合作方？
还是那些媒体笔下捕风捉影的绯闻女友？
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表现得不得体，怕他父母不喜欢她。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应该拒绝的，可如果不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她犹豫了很久，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还是跟着你吧，自己在这边很无聊。”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她又不是没一个人在酒店待过，在新加坡、在上海、在北京，她一个人住过无数次。
可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
许诺看着她那副又想去又不敢说、好不容易说了又后悔的样子，笑了，
“那走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什么。
他站起来，去结了账。
孙燕姿跟在他后面，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她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是去他家坐坐，跟他父母打个招呼，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能表现出紧张，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热情。
她只是一个朋友，一个普通的朋友，顺便来家里坐坐。
她对着车窗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多余了，赶紧放下手。
车往西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农田越来越多。
麦子已经绿了，铺天盖地地铺展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孙燕姿看着窗外，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是这样，出了城就是农田，一望无际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翻滚。
外婆家在乡下，每次去都要坐很久的车。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外婆家门口了。
外婆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笑着喊她“燕姿，来，外婆给你煮了绿豆汤”。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外婆家了。
外婆已经不在了，老房子也卖了，那片稻田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闭上眼睛，把那段记忆收了起来。
车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杨树，叶子已经绿了，在风中哗哗地响。
远处有几栋房子，红瓦白墙，掩映在树丛中。
许诺说，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
孙燕姿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了一下脸上有没有沾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她开过万人演唱会，领过无数大奖，面对过无数镜头。
此刻她要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个种了一辈子大棚的农村妇女。
她怕，怕自己不够好。
车停在一栋红砖瓦房前，院门开着，院子门口的葡萄树已经绿了。
许诺推开车门走下去，孙燕姿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