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听说许诺回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二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喊了一声“许诺回来了？”许诺从屋里迎出去，扶着她坐下。
二奶奶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在北京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许诺说，
“吃得可多了，二奶奶您别担心。”
二奶奶又问，
“听说你开了大公司？能不能给你二叔家的孙子找个活干？他高中毕业，在家闲了好几年了。”
许诺说，
“行，到时候让他来面试。”
二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拄着拐杖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三叔公，第三个来的是大舅姥爷，第四个来的是表姑父。
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堂屋里坐满了人，院子里也站了不少。
每个人来的目的都差不多——家里有孩子没工作，想托许诺给安排个活干。
许诺对村里人感情不深，他从小在城里上学，回村的时间不多，跟这些亲戚走动得也少。
但他知道，村里出了不少名牌大学的学生，有的在青岛工作，有的在济南上班，有的去了北京上海。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人脉。
还有一些年轻人，虽然学历不高，但人品不错，踏实肯干。
这种人，放到工厂里培训几个月，就是好苗子。
他站起来，看着堂屋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说了一句，
“我在潍城那边弄了个产业园，要招很多人。你们家里有想找工作的，不管学历高低，都可以来报名。我会安排人统一面试，统一培训。”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问是干什么的，许诺说是做手机的。
有人问招不招大学生，许诺说招。
有人问有没有五险一金，许诺说都有。
有人问工资多少，许诺说比潍坊平均水平高。
问题一个一个地砸过来，许诺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脸上始终挂着笑。
客厅里太吵了，孙燕姿不好意思坐在那儿。
她是许诺的客人，不是他的女朋友，被这么多人打量着，她很不自在。
许诺妈妈看出了她的局促，拉着她的手说，
“姑娘，走，我带你去许诺房间坐坐。让他自己应付去。”
孙燕姿跟着许诺妈妈穿过走廊，走进了许诺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毛绒熊。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已经长得很大了。
墙上贴着一张周杰伦的海报，《叶惠美》专辑的封面。
书桌上堆着几本初中教材，课本、辅导书、习题集，摞得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白色的，已经发黄了，开关的旋钮上落了一层薄灰。
书架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金庸、古龙、韩寒、郭敬明，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杂志。
孙燕姿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书脊。
《三重门》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她把书抽出来，翻了几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那种最普通的纸书签，上面印着一句英文——Follow your heart。
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有力。
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那页讲的是林雨翔和 Susan 在书店偶遇的场景。
她不知道许诺为什么在这一页夹了书签，也许是喜欢这段话，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把书放回书架，目光落在书桌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
日记本放在桌上，压在《三重门》下面。
她本不该看的，目光已经落在上面了。
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字迹还很稚嫩，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没有后来那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今天又在走廊上看到了她。她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她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很好看。我想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算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燕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认识的许诺，是校内网的创始人，是诺言文化的老板，是春晚舞台上独唱的少年。
他开会时条理清晰，谈判时寸步不让，做决策时果断干脆。
她以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原来他也有过那么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的时候。
他也会因为一个女孩的笑容而心跳加速，也会在日记本上一遍一遍地写她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许诺离她远了，而这个蹲在角落里写日记的少年离她近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处，压在《三重门》下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本子上写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一页又一页，不敢让他知道。
那时候她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你会忘记那个人的脸，长到你会想不起当初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许诺的日记本里那个女孩，他现在还会想起她吗？
她不知道，也不该问。
许诺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见孙燕姿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水果，
“哎呀，姑娘你怎么坐地上？地上凉。”
孙燕姿站起来，笑了一下，
“没事，阿姨。”
许诺妈妈拉着她坐到床边，把水果盘推到她面前，
“吃水果，别客气。”
孙燕姿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许诺妈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嘴角弯着。
她没有问孙燕姿是不是许诺的女朋友，她只是看着这个姑娘，觉得她很好，眼神干净，说话温柔，跟她儿子站在一起很般配。
她不会问那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她儿子喜欢的人，她就喜欢。
许诺推开房间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妈，二奶奶叫你过去，说有事跟你说。”
许诺妈妈站起来，拍了拍孙燕姿的手背，
“姑娘，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她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许诺看着孙燕姿，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苹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说了一句，
“是不是很无聊？”
孙燕姿摇了摇头，
“不无聊。你妈妈人很好。”
许诺笑了一下，
“她就是这么个人，对谁都好。”
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看见那本日记本还压在《三重门》下面，位置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