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倩把机票订在周末,她不想耽误太多工作时间。
许诺说让她多待几天,她说三五天就够了。
走之前许诺让林小军送她去机场,她没让,自己开车去的。
她不想搞得太隆重,好像她真的成了什么大人物似的。
虽然她知道,自己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中学音乐教室里教学生唱儿歌的杨老师了。
飞机落地潍坊,她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寿光。
大巴车从潍坊汽车站开出,沿着省道往寿光方向驶去。
杨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建设的工地,目光定住了。
一大片被蓝色铁皮广告牌围起来的土地,广告牌上印着“鸿蒙科技产业园”几个大字,旁边是效果图,高楼、厂房、绿化带,规划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来裁下来的一块拼图。
大巴车开了好几分钟才把整片围起来的土地走完,杨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块地,比她想象的大。
小县城没什么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还是去年那个。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路上,路过那家她以前经常去的书店,路过那家她以前经常吃的拉面馆,路过那所她以前任教的中学。
她放慢了脚步,透过铁栅栏看了一眼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家还是那个家,旧式的筒子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需要用力跺脚才能亮。
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她妈站在门后面,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抬头看,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妈拉着她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手心很热,跟杨倩记忆里一样。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姨、三姨、舅舅、舅妈、表姐、表弟,还有几个她已经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把原本就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糖果,像是过年一样。
她刚进门,大姨就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哎呀,倩倩瘦了,在北京是不是很辛苦?”
三姨在旁边接话,
“辛苦什么呀,人家现在是副总裁,大公司的高管,哪像咱们天天在家里闲得慌。”
大姨给她倒了一杯水,又问,
“倩倩,你那个公司到底是干啥的?我们也不懂,就听你妈说可厉害了。”
杨倩没有解释,只是笑着说,
“就是做文娱产业和互联网的。”
她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倩倩,你们那个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杨倩想了想,
“几千人吧。”
她妈的手顿了一下,又问,
“那你管多少人?”
杨倩说,
“不用管多少人,各司其职就行。”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问她的年薪,有人问她住多大房子,有人问她有没有在北京买房。
杨倩一一答了,只挑了些最不经心的信息透露,没有给任何具体数字。
她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那个曾经坐在钢琴前教学生唱歌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她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客厅里那些亲戚们的声音还在响,一会儿问她能不能帮表弟找份工作,一会儿说大姨家的表姐想来北京发展,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杨倩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端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地抿着,在那些嘈杂的声音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笑着说“以后再说”。
那四个字像一道门,关得轻轻巧巧,却把所有的试探都挡在了外面。
她妈把她拉到厨房,压低声音,
“倩倩,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老板,到底给你多少钱?”
杨倩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好奇,有试探,也有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一个月八千,年底有奖金。”
她没有说她现在拿的是年薪,没有说年底的奖金和分红,也没有说她在北京买了一套几百万的四合院,更没有说许诺给她的那些公司股份和期权。
她知道,如果她说了实话,这笔钱会以最快的速度流到弟弟手里。
她妈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大概也知道女儿说的不是实话,她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像是某种漫长的、无声的和解。
饭桌上,亲戚们还在问东问西,杨倩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决定辞职去北京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没有人支持她,没有人相信一个初中老师能做出什么名堂,她妈甚至急得哭出来,说她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现在他们坐在这里,用那种近乎讨好的眼神看她,好像他们一直以来都相信她会成功。
饭后,她爸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她爸沉默了很久,像在斟酌什么要紧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杨倩心里一暖,又酸,喉咙有些发涩,
“我会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天花板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角落还贴着她初中时偷偷贴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一直没舍得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想起许诺在公司送她时说的一句话,
“家里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她当时没接话。
此刻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邻居家的电视声,她知道,这个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她可以回来看看,看看父母,看看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家,但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了。
她的家在798,在那些红砖墙和天窗下面,在那些忙碌的工位和永远亮着的灯里。
明天还要早起,去见一些她其实不太想见的亲戚。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侧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