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倩在寿光待了三天,把几家亲戚都走了一遍。
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表哥表姐们的简历收了一沓,有的写得工整,有的潦草得像是在应付差事。
她逐一看过,挑出几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夹进文件袋里。
这是许诺跟她说的,他知道她回家肯定会遇到这些事。
他说有原则没错,可也不能做得太不近人情。
只要人品没问题,能安排的都给安排上,潍坊的鸿蒙科技产业园需要很多人,后期有考核,机会给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杨倩知道,这不仅仅是许诺在帮她处理人情世故,也是在给她的家庭一个台阶。
他没有说“你自己看着办”,而是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让她不至于在亲戚面前左右为难,也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滥用职权。
第四天,杨倩去了产业园。
车是张静安排的,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司机是产业园办公室的年轻人,话不多,路很熟。
车从县城开了快一个小时,穿过一片又一片农田,渐渐看到远处有塔吊在转动,像一群低头觅食的巨鸟。
产业园还在建设中,围墙已经拉起来了,大门还没有完全修好,门口的保安岗亭是临时搭建的。
杨倩下车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泥的气味。
陈铭远在临时办公室里等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灰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大概是刚从工地上过来。
他看见杨倩,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放下,
“杨总,好久不见。”
杨倩跟他握了握手,
“陈总辛苦了。”
陈铭远摇了摇头,
“不辛苦,看着一天一个样,心里踏实。”
他接过杨倩递来的那沓简历,翻了翻,点了下头,
“我让行政部安排面试,合适的话尽快入职。”
张静从里间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杨倩,快步走过来,
“来了?喝口水。”
杨倩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两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张静问她家里怎么样,亲戚们都还好吧。
杨倩说挺好的,就是有点吵。
张静笑了,
“都一样,我们家也那样。”
她们又聊了聊产业园的进度,张静说土地平整已经完成了,路基正在铺设,配套管网也在同步施工,第一批厂房预计下个月就能封顶。
杨倩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杨倩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许诺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腿上沾了一些泥点子,脚上是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帮有些旧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大概是刚巡视完工地回来。
他看见杨倩,脚步停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也有点不知所措。
他认识杨倩,那时候她是许诺的音乐老师,文文静静的一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在心里把她归类为“老师”,一个值得尊敬、但不需要多亲近的称谓。
此刻她坐在产业园的临时办公室里,跟陈铭远讨论工程进度,跟张静对接政策流程,从她和张静的对话里能听出来,她对很多事的熟悉程度,比他这个每天泡在工地上的人还要深。
他忽然发现,杨倩不再仅仅是那个音乐老师了,她是诺言文化的副总裁,是他儿子事业版图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张静注意到许诺父亲的目光,站起来介绍,
“杨总,这是许总的父亲,他在产业园这边帮忙协调施工的事。”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介绍一个普通同事。
许爸爸走过来,在杨倩对面坐下来,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开口了,
“杨老师,好久不见。”
他还是叫了她“杨老师”,不是“杨总”,不是“小杨”。
杨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想起半年前,她坐在许诺家的客厅里,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虽然还是那副朴实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些见过世面的笃定。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许叔”,又觉得这个称呼在现在这个场合太过私人。
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叔叔,您叫我小杨就行。”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少用“小杨”这个自称了,在公司里,她是杨总,是副总裁,是被几十个艺人、几百个员工需要仰望的存在。
此刻坐在许诺的父亲面前,她忽然变回了那个在普通中学教书的音乐老师。
许爸爸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该怎么称呼她合适。
最后还是叫了一声“小杨”,又问了一句,
“你在北京,还好吧?”
杨倩点了点头,
“挺好的。”
她又补了一句,
“许诺也很好,您不用担心。”
许爸爸“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他能从儿子偶尔打来的电话里听出一些端倪,也知道杨倩对他的事业有多重要。
那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他只要知道她还在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张静适时开口,
“叔叔,您那边的施工进度怎么样了?陈总刚才说路基已经铺完了。”
许爸爸顺着她的话头接过去,
“差不多了,下周就能浇水泥。”
气氛重新流动起来,刚才那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像一阵风拂过湖面,涟漪散尽,水色依旧。
杨倩又坐了一会儿,跟陈铭远和张静确认了几个细节,才起身告辞。
许爸爸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杨老师,谢谢你。”
杨倩没有回头,停了一下,说,
“叔叔,您保重身体。”
她走出临时办公室,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建设的厂房,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句“杨老师”。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叫过了。
那些砖墙,那些还在建设中的厂房,像是一个庞大的时间容器,正把不同的身份和人生层层叠叠地装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泥的气味,她忽然觉得,这里也会好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对司机说,
“走吧,回县城。”
车开了,那些塔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在心里默默想,等这些厂房建好,等那些机器开动,等那些年轻人穿着工装走进来,这里会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