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溯继续道：“林风和仓颉，应该是在想办法插手量劫。
他们需要在这场量劫中为人族争取最大的利益，需要让天庭对人族的尊重成为三界共识，而不是嘴上说说。
吕岳的事……确实如你所说，仅仅数万凡人的命，不值得圣人大战。
但‘人族子民被圣人弟子随意屠戮而凶手不受惩罚’这件事，却值得。
林风需要的不是一个吕岳，是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封神量劫、以人道圣人的身份在天庭和三教面前为人族争取话语权的借口。”
他停下来，看着女娲的眼睛。
“吕岳没有被交出来，反倒是应了林风的意。”
女娲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月桂林中飘落的银桂花瓣上，看着那些细碎的光芒在夜风中旋转、飘落、融入泥土。
她想起了林风在金鳌岛上与通天对峙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以为林风的愤怒只是出于对那些死难百姓的悲悯，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圣人对不义的愤慨。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愤怒是真的，但那份愤怒背后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林风在那一刻，不仅是在为那些死难者讨公道，更是在为人族争取一个能在封神量劫中说话的位置。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心思真多。”
青溯没有否认。
女娲转头看向阿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抱怨。
“阿瑶，你说他整天盘算这些，头发怎么还没白？”
阿瑶难得笑了一下，替女娲的茶杯重新续上热茶。
“他本来就是白头发，”她轻声道，“只是你看不出来。”
……
月桂林中的夜风轻柔地拂过枝头，几片银桂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缘，落在女娲素雅的衣袖上。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从伏羲的闭关说到洪荒大势，从封神量劫说到三界格局。
茶换了两壶，灵果也吃了大半，话题却越聊越散，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总有说不完的话。
女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灵果放在盘子里，在袖中摸索起来。
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翻找一件许久不曾用过的小物件。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灵珠，随手放在石桌上。
那珠子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呈淡青色，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晕。
品阶不算太高，以青溯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充其量只到中品先天灵宝的层次。
在女娲这样一位圣人手中，中品先天灵宝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她的山河社稷图、红绣球、宝莲灯，哪一件不是极品先天灵宝中的佼佼者？
忽然拿出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倒是让青溯有些意外。
但他的目光在灵珠上停留了片刻之后，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这珠子的气息有些古怪。那种气息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像是某件完整的器物上被轻轻敲掉了一小块，整体依旧完好，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伸手将灵珠拈起，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指尖触到珠面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波动从灵珠深处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意识在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青溯将灵珠托在掌心，以神念探入其中。
珠中的先天不灭灵光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在珠心深处旋转不息。
但仔细看去，那道灵光的边缘并不完整——
有一小段像是被人以极为精妙的手法截取过，断口处光滑平整，没有留下任何粗暴撕扯的痕迹，反而像是被一把极细极利的刀刃轻轻划过，取走了极小极小的一段。
断口处已经被温养得重新圆润起来，但那份残缺感，依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女娲。
“这珠子的先天不灭灵光……不太完整。”
女娲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枚灵珠上，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用过、后来便收起来再也没碰过的旧物。
“这枚珠子，在我成圣的过程中发挥过些许作用。”
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遥远的小事，“师兄可还记得，人族与其他万族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青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简单了——人族天生便拥有灵智。
不需要像妖族那样修炼到一定境界才能化形开智，不需要像巫族那样依赖血脉传承，不需要像那些先天生灵一样在漫长岁月中等待意识的萌芽。
每一个凡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张白纸，可以读书识字，可以感悟天地，可以修行问道
这份天赋，在洪荒万族中是独一份的。
但这独一份的天赋从何而来，洪荒中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因为女娲抟土造人时注入了自身的造化之力，有人说是因为人族乃人道主角、天生便有气运加持，也有人说是因为人族的魂魄结构与万族不同。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都不完全。
女娲没有让青溯等太久。
“当年我抟土造人时，遇到的最大难题，不是肉身的塑造，而是灵智的启迪。
用泥土和水捏出人形，对我来说轻而易举，造化大道本就是万物生长之根基。
但要让那些泥人在成型的那一刻便拥有完整的灵智，能思考，能言语，能辨别善恶是非——这不仅仅是造化之力能做到的。”
她指了指青溯掌中那枚灵珠。
“我从万千灵根灵宝中，各自汲取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先天不灭灵光。
那些灵光来自不同的先天之物，有的来自灵根，有的来自灵宝，有的来自天地初开时散落的混沌碎片。
我将它们与自身的造化大道融合，化作启迪人族灵智的种子。
可以说，每一个人族魂魄的深处，都藏着一丝先天灵光的影子。”
青溯微微点头，这个说法他并不意外。
人族能天生开智，必然不是单纯的造化之力所能成就。
以先天不灭灵光为引，以造化大道为媒，将那些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融入人族的魂魄深处——这才是女娲造人的真正手笔。
这份手笔之大，不亚于任何一位圣人立教证道时的天地共鸣。
“那些被我截取过灵光的灵根灵宝，大多数早就恢复了。”
女娲继续道，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毕竟我截取的只是极其细小的一段气息，对它们的本体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先天不灭灵光只要主体不散，些许损耗温养些时日便能自行复原。
我那些灵根灵宝，短则千年，长则万年，便已恢复如初。”
她的话音忽然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灵珠上，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唯有这一件，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