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领了旨意，点齐一队天兵，驾云直下凡间。
他虽不如六耳那般圆滑世故，但行事向来稳妥，是那种你把差事交给他就不用担心出纰漏的人。
昊天之所以将这桩差事交给他而不是别人，正是看中了他这份稳妥——太白金星资历虽老，但修为不够，万一云华反抗压不住场；
东儿骊儿刚封帝君，身份尊贵，不便亲自下场捉拿陛下的妹妹；
至于其他仙官天将，要么修为不足，要么不够分量。
唯独小朱，大罗金仙的修为足以稳稳压住云华，又不像他的前上级六耳那样跳脱随性，不至于把差事办得鸡飞狗跳。
小朱带着天兵落在那个小镇外的山坡上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远远望了一眼那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中炊烟袅袅，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天兵布置在四方，将整座小院无声无息地围住，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后他独自上前，敲响了那扇木门。
门是云华开的。
她看到小朱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了。
小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来意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公主私配凡人，触犯天规，陛下命她即刻回天庭领罚。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甚至还特意补了一句：
“陛下特意交代，不要惊扰凡人，不要伤及无辜。公主，请随末将回去。”
云华站在门口，身后是她的丈夫和三个孩子。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来，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小朱将军，我跟你回去。但他们——他们不能跟我一起走吗？哥哥不是说了不要惊扰无辜吗？
他们就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求你了，让他们跟我一起走，哪怕只是在天庭做个杂役也好，只要能在一起……”
小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公主，仙凡不得相恋，这是天庭的铁律。
你与凡人成婚已是触犯天规，若末将再将你的凡人家眷一同带回天庭，那便是告诉三界众生——天规可以打折，铁律可以通融。
这个口子，不能开，公主应当比末将更清楚这条规矩的分量。”
云华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仙凡不得相恋，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条规矩的分量？
当初那个太乙境的散修为了凡人妻子闯入地府打杀阴神，被蚩尤亲手擒回，至今还压在十八层地狱深处不见天日。
她在入天庭第一天时便将天规记于心中，她是哥哥这个天帝亲自带到天庭的，不想给其惹麻烦。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条规矩会落在她自己头上。
小朱看着云华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他不能退让。
“公主，请随末将回去。陛下说了，不许伤害无辜。你的丈夫和孩子，不会有事。”
云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杨天佑正蹲在井边给三个孩子洗手，杨蛟拿着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画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娘”字；
杨戬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痕迹在夕阳下微微泛光，正拉着妹妹杨婵的小手，不让她去抓地上的一只蚂蚁；
小不点杨婵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那个画面很寻常，寻常得就像人间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的傍晚。可对云华来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小朱那句“不会有事”，她信了一半。
兄长或许不会杀杨天佑——她了解兄长的为人，他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暴君。
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一件小朱和兄长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万载禁足，对她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是玄仙，寿元无尽，万年之后从禁闭之地出来，容颜依旧，法力依旧，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杨天佑呢？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一丝灵根都没有的凡人。
他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甚至更短。
万载之后她出来时，杨天佑早已化为尘土，连轮回都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三个孩子虽有仙根，但他们还那么小，没有母亲在身边教导，他们能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吗？
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不是可能，是必然。
小朱口中的“不会有事”，是指不会杀他们。
可对她来说，失去他们的方式不只有死亡一种。
天人永隔，此生再不复相见，这与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劫气入体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那份恐惧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压过了所有的冷静与判断。
云华脸上那丝恳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她忽然抬手，一道金光从她袖中飞出，直扑小朱面门。
那是一件昊天亲手炼制的护身灵宝，品质虽不及先天灵宝，但以玄仙修为催动，威力不容小觑。
小朱侧身避开，眉头紧皱，还没来得及开口，云华已经借着这一瞬的拖延，转身扑向院中。
她一把将杨戬推进大儿子的怀里，又拽着女儿的衣袖将他们全部推到丈夫身后，双手结印，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一道空间裂缝在院中撕裂而开。
那是昊天给她保命的底牌，原本是用来在生死关头逃遁用的，此刻却被她用来送走自己的家人。
小朱面色一变。
“公主！不要！”
他出手了。
不是去拦云华，而是去拦他身后那名天将——那是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修为不高，经验却极老道，看到云华撕裂空间试图逃脱，本能地便出了手。
一道凌厉的仙光从他的枪尖激射而出，直取那正在撕裂空间的法力节点。
他习惯了在战场上斩断敌人的退路，可他忘了眼前这位不是敌人，而是陛下的亲妹妹。
小朱的手已经按上了那天将的枪杆，一道柔和的法力将他震退了半步。
但还是晚了。
那道仙光与云华撕裂的空间裂缝撞在了一起，剧烈的能量波动在院中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