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仅是云华没有告知他便私自结婚生子,昊天不至于如此生气。
他数百世轮回,见过无数人间夫妻的悲欢离合,尝过无数人伦之乐与生离死别。
他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视七情六欲为洪水猛兽的天帝。
他可以理解云华想要一个归宿,可以理解她在天庭待久了觉得太闷、太冷清,想回人间过有烟火气的生活。
她若想嫁人,三界之中有的是合适的仙家子弟、各路俊杰,只要她开口,他甚至可以亲自替她挑选,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但那个男子,是一个凡人。
昊天镜中映出的那道气息,没有半点修为,没有灵根,没有仙骨,甚至连一丝修行的资质都没有。
那是一个彻彻底底、从头到脚都是血肉凡胎的凡人。
他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他的身体扛不住天庭的一缕灵气,他甚至连感知到仙人的存在都做不到。
而云华,是玄仙,是与他相伴数百世的妹妹,是天庭的公主。
仙凡相恋,是天庭铁律所禁止的,不容任何人僭越,哪怕那个人是云华。
这条规矩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它不是天庭初创时昊天心血来潮随手添上去的,也不是从什么圣人经典中断章取义硬套过来的。
它是一条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铁律。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六耳还在天庭任职。
他最喜欢在闲暇时召集一群天庭的新晋仙官,一边喝酒一边讲故事,把自己在西昆仑和在洪荒游历时积攒的那些见闻、趣事、糗事、惊险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抖落出来。
某次聚会,小朱也在场,六耳喝了不少酒,借着酒意讲了一段往事,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俺跟你们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都记牢了,以后找道侣,千千万万别找凡人。
不是俺看不起凡人,是这事儿闹起来真的要命。”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酒坛子往桌上一顿。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有个太乙境的散修,修为不低,在散修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他爱上了一个凡人女子,两人情投意合,日子过得也算和美。
可那女子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寿命不过百年。
几十年过去,那女子老了,死了,魂魄入了轮回。
那散修舍不得她走,竟然打杀了勾魂的阴神,把女子的魂魄硬生生拘了回来,想以逆天之法替她重塑肉身、改命续寿。”
在场的年轻仙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连酒杯都忘了端。
六耳又灌了一口酒,继续往下说。
“你们也知道,地府那些阴神,平时勾魂索命、审判业力还行,打架是真的不行。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当时后土师叔手底下那群祖巫和大巫们,被勒令不许擅自外出,整天闷在地府里,早就闲出鸟来了!
后土师叔的兄长姐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主动请缨,说要亲自出手捉拿逆贼。
后土师叔听了这事,脸色当场就黑了。
别看平日里‘大慈大悲后土娘娘’叫得挺好听,你们这些小家伙是不知道,她以前在巫族的时候可是——”
六耳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俺就偷偷跟你们说,别传出去。
那时候后土师叔还没成圣,她是十二祖巫里最小的一个,但也是最能打的一个。
‘大慈大悲’那四个字,在她手里可是捶遍了十一位祖巫的铁拳。
成圣之后她才收敛了脾气,但你要是真把她惹毛了……那画面俺不敢想。”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那次俺师尊刚好在地府做客,撞上了这事。
师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后土圣人劝住,没让她把那些闲疯了的祖巫们放出去。
最后折中了一下,让在人族的蚩尤跑了一趟,把那散修擒了回来,打入十八层地狱,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仙官们听得后背发凉,酒杯里的酒都凉了也没人敢端起来再喝一口。
六耳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抹了抹嘴,拍了拍小朱的肩膀。
“所以俺才替你想好了退路——哪天你要是动了凡心找了凡人,记得提前跟俺说一声,俺也好替你收尸,免得让玄都师弟亲自来清理门户。”
小朱当时被拍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说“末将不敢”。
昊天当时不在场,他是后来从别的渠道听到这个故事的。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在天规中添上了“仙凡不得相恋”这一条。
不是为了不通人情,不是为了彰显天庭的威严,而是因为他太清楚那帮祖巫被关在地府里有多无聊了,也太清楚后土在涉及轮回秩序的事上有多不讲情面。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天庭仙官因为一个不该爱的人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要劳烦青溯亲自登门求情。
更不想看到一大群憋了无数岁月的祖巫冲上洪荒大地,把整个人间搅得鸡飞狗跳。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触犯这条天规的人,会是自己的妹妹。
昊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愤怒已经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峻。
他当然生气。
云华是他的妹妹,是他带入天庭的公主,是他最亲近的亲人。
她公然违反天规,便是将他亲手立下的律法踩在脚下,让他在天庭众臣面前无言以对。
但他没有因愤怒丧失理智。
他太清楚了,云华是他的妹妹,与他因果牵扯极深。
封神量劫的因果之力连他这个天帝都需要入轮回清洗,云华这点修为,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她在此时下凡,又在此时遇上了这个凡人,这一切恐怕不是偶然,而是他昊天自己的因果通过云华这条线延伸了出去。
“昊天。”
瑶池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温和而坚定,“云华是你妹妹,她会触犯天规,有她的不是,但也有因果牵连的缘故。不要动怒,按规矩来便是。”
昊天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小朱。”
先前昊天镜中的景象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心中已然猜到了昊天接下来的命令,恭恭敬敬地回礼道:
“陛下有何吩咐?”
“你替朕跑一趟。”
昊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一队天兵下凡,将云华拘回天庭。
不要惊扰凡人,不要伤及无辜。让她在天庭禁足万年,等朕与瑶池自轮回归来再做定夺。”
小朱没有多问,只是深深一躬。
“末将领旨。”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战甲在殿门口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利落的银光。
昊天收起昊天镜,负手站在殿中,望着小朱离去的方向。
镜中那最后一个画面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云华坐在农家小院中,怀里抱着那个小不点,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意。
那种笑意,与天庭无关,与修为无关,与他是天帝还是凡人无关。
那只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的笑。
他不忍心将三个孩子与云华分开,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规就是天规,他能做的,只是将惩罚降到最低。
万年禁足,等他从轮回中归来,因果也差不多清洗干净了。
到那时,云华事情的影响也差不多过去了,随便处罚一二便差不多了
只是那三个孩子,他总觉得不安。
封神量劫的因果,不会只停留在云华一个人身上。
小朱此行怕不会太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