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卫生局局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金色的光斑,像是一把精准的标尺,丈量着这间办公室的威严与寂静。
然而,这份往日里让刘德胜心安的威严,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囚笼。
“啪嚓!”
那只由景德镇名家手工烧制的、价值不菲的青花瓷茶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坚硬的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顶级大红袍茶汤,混合着破碎的瓷片,四散飞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那擦得锃亮的、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
刘德胜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由秘书刚刚送来的、关于王志强落网细节的内部简报。他的身体,僵硬地靠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老板椅上,但那张平日里总是红光满面、油光水滑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血色,只剩下一片死人般的惨白。
冷汗,如同从冰库里渗出的水珠,从他那稀疏的头顶和肥厚的额角不断冒出,顺着他松弛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那件真丝衬衫的领口。
王志强……被捕了。
这个消息本身,并不足以让他如此失态。在临江市这张巨大的棋盘上,王志强充其量只是一枚过了河的卒子,随时可以被抛弃。
真正让他魂飞魄散的,是简报上那几行不起眼的、用小号字体打印出来的附注:
“……据市纪委内部消息,抓捕王志强的直接线索,来源于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举报人准确说出了王志强企图潜逃的具体车次和时间……”
“……另据调查,王志强与赵氏集团往来密切,同时,他也是刘德胜局长与赵家联络的……中间人之一。”
中间人之一!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刘德胜的眼球!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纪委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这一层?除非……除非王志强在被捕之前,就已经把他给卖了!
不!不对!
一个更可怕、更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如同深海中苏醒的巨兽,猛地撞开了他大脑的闸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张阳!
那个年轻人!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贪婪又胆怯的年轻人!
那个收了他五十万银行卡,当着他的面,亲手烧掉了“罪证复印件”的年轻人!
从头到尾,那都是一场戏!一场为他刘德胜量身定做的、足以将他送入地狱的完美骗局!
那场看似失败的突击行动,那份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假情报,那个恰到好处的匿名举报电话……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的、名为“阴谋”的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张阳用一份假情报,不仅让赵家自乱阵脚,暴露了转移物资的行踪,更借着这份假情报,精准地锁定了内鬼王志强!然后,他反手就将王志强这条线,当作送给纪委的投名状!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嗬……嗬……”
刘德胜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和手腕,在那个年轻人的面前,就像三岁孩童的沙盘游戏,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人,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对方棋盘上,那只注定要被献祭的猎物!
“嗡……嗡……”
桌上的私人电话,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张阳”,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让刘德胜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来了!他来索命了!
刘德胜死死地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他想挂断,可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他知道,他不能挂。一旦挂断,就等于向对方承认,自己已经心虚到了极点。
冷汗,流进了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球生疼。
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沉稳,威严,带着上级对下属的关怀。但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破木板。
“局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传来张阳那年轻而又平静的声音。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既没有大功告成的得意,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关心领导的、普通的下属。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才让刘德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没有。”刘德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道,“小张啊,有……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张阳的语气依旧轻松,“就是刚听说了王处长的事,心里挺感慨的。没想到我们调查组内部,还藏着这样的害群之马。幸好纪委的同志们雷霆出击,不然真不知道他还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正能量”,仿佛他真的只是在为组织的纯洁性而感到庆幸。
但每一个字,听在刘德胜的耳朵里,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是……是啊。”刘德胜干笑着,手心里的汗已经将昂贵的手机外壳浸得一片湿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呵呵……”
他不敢再让张阳主导话题,必须主动出击,探探对方的底!
“不过……纪委这次的动作,还真是快得有点……有点让人意外啊。”刘德胜状若无意地问道,“小张,你一直在调查组,有没有听到什么……内部消息?比如,王志强他……都交代了些什么?”
这,才是他这通电话最想问的问题!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几秒钟的沉默,对刘德胜而言,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乱的、擂鼓般的跳动声。
“局长,您这可就问倒我了。”张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无奈”,“纪委的办案流程,您是知道的,高度保密。我一个普通科员,哪能打听到这些核心机密啊。”
刘德胜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也许……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张阳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无形的尖刀,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捅得粉碎!
“不过……”张阳话锋一转,用一种压低了的、仿佛在分享什么小道消息的神秘语气,缓缓说道:“我倒是听周组长他们私下里聊过两句……”
“他们说,王志强这次,恐怕连条小鱼都算不上。”
“他之所以这么快落网,是因为……他只是个饵。”
“一个被扔出来,用来钓……一条藏在更深处的大鱼的饵。”
大鱼!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德胜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世界,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放大、炸裂!
与王志强相比,他刘德胜,不正是那条“更大”的鱼吗?!
“局长?局长?您还在听吗?信号不好?”电话那头,传来张阳带着“关切”的询问声。
“我……我在……”刘德胜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哦,那就好。局长,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您也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说完,张阳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刘德胜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了那张象征着他一生荣耀的老板椅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张阳的这通电话,每一个字都是关心,每一句话都是撇清,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张指向他咽喉的、冰冷的死亡判决书!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通知。
通知他刘德胜,你,就是下一条要被摆上案板的鱼!
赵家会保他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冷笑所掐灭。看看王志强的下场就知道了!对于赵家那样的庞然大物而言,他刘德胜,也不过是一颗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一旦这颗棋子有了被对方吃掉的风险,赵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弃掉!甚至,为了撇清关系,还会反过来,亲手将他碾碎!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股求生的本能,如同野兽的嘶吼,在他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内心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他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赵家的手上!更不能任由张阳那个魔鬼宰割!
他还有底牌!
他还有最后一张,可以保命的底牌!
刘德胜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两道困兽犹斗般的、疯狂的光芒!
二十年前,他那个傻瓜大哥张敬儒,在赴死之前,交给他的那半份证据!那盘录音带!
那原本是让他打入敌人内部的“投名状”,现在,却成了他唯一能换取一线生机的“保命符”!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文件架,各种文件资料散落一地,他却看也不看。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冲到衣架旁,胡乱抓起自己的外套,连口袋里那串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沉甸甸的钥匙,都顾不上去摸。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去那个地方!去那个隐藏了他二十年秘密与恐惧的地方!
拿到那东西!
只有拿到那东西,他才能活下去!
刘德胜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他的秘书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惊愕地叫了一声“局长”,他却充耳不闻。
他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自己办公室的方向,那里的阳光,明亮得刺眼,仿佛在嘲笑着他这个即将堕入无边黑暗的可怜虫。
电梯,急速下坠。
刘德胜的心,也跟着,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要去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最老牌的银行,在那里,他用一个假身份,租用了一个最隐秘的、需要双重钥匙才能开启的保险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