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帕萨特,如同蛰伏在城市阴影里的一头沉默猎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市卫生局大楼对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角落。
张阳坐在驾驶座上,刚刚挂断了给刘德胜的电话。他将那部专用于联系刘德胜的手机关机,随手扔进了手套箱。车窗外,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砚浓墨,压抑的乌云在城市上空翻滚、聚集,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卫生局那扇森严的玻璃大门,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大鱼……饵……”
他用那通看似关心,实则步步紧逼的电话,将这两个淬了剧毒的钩子,精准地抛进了刘德胜那早已濒临崩溃的心湖。他算准了,以刘德胜那种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性格,在被赵家抛弃的恐惧和被调查组盯上的双重压力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动用他最后的底牌。
那张藏了二十年,他自以为可以用来与任何一方谈判的“保命符”。
而现在,这条被恐惧驱赶得无路可走的“大鱼”,该出洞了。
张阳没有猜错。
电话挂断后不到五分钟,卫生局大楼的旋转门猛地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正是刘德胜。
他甚至来不及等司机把他的奥迪A6开过来,就那么顶着越来越密集、冰冷的雨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停车场,冲向了他那辆很少亲自驾驶的备用轿车。
“哗啦啦——”
就在刘德胜发动汽车的那一刻,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倾盆的暴雨,夹杂着狂风,轰然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如同战鼓般的巨响,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将刘德胜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照得一片煞白。
他猛地一脚油门,那辆黑色的轿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尖锐地打滑,随即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疯狂地冲出了停车场,汇入了那片被暴雨和霓虹灯搅得光怪陆离的车流之中。
“上钩了。”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发动了这辆他提前租来的、毫不起眼的大众帕萨特。他甚至还打开了雨刮器,调整到一个舒适的频率,然后才平稳地将车驶出停车场,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子,远远地,缀在了刘德胜的车后。
这是一场猎杀。
一场在暴雨狂风的掩护下,在繁华都市的钢铁丛林里,上演的无声猎杀。
刘德胜此刻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银行!拿到那东西!只有拿到那东西,他才有活下去的资本!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在车流中疯狂地穿梭、并线。刺耳的鸣笛声和咒骂声在他身后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
他的车技本就一般,此刻在恐慌的驱使下,更是险象环生。好几次,他都差点与其他车辆发生剐蹭,引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喇叭声。
然而,开出两个街区后,那根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早已深入骨髓的警惕神经,还是让他从极度的恐慌中,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
有人在跟踪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是一片被雨水和灯光搅得模糊不清的世界。无数的车灯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哪一辆是哪一辆。
但他不敢赌!
在下一个路口,绿灯明明还剩十几秒,刘德胜却猛地一打方向盘,不顾后面车辆的紧急刹车和刺耳的喇叭声,强行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却又非常有效的反跟踪试探。
如果有人在跟踪他,必然也会跟着他做出同样突兀的转向。
然而,他死死地盯着后视镜,足足等了半分钟,那条辅路上,却没有任何一辆车跟上来。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刘德胜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开始在这片城区里,毫无目的地兜起了圈子。
他时而突然加速,时而又猛地减速靠边,甚至有一次,他直接将车开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出口众多的老旧小区,在里面绕了七八分钟才从另一个门出来。
他用尽了自己从电影和小说里看来的所有反跟踪伎俩,将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心力交瘁。
而在他身后,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却始终如一道挥之不去的幽魂,与他保持着一个绝妙的、若即若离的距离。
张阳的脸上,一片沉静。他的手指,甚至还在随着车载音乐的节拍,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刘德胜的那些小伎俩,在他眼中,幼稚得如同孩童的把戏。
当刘德胜突然转向时,张阳没有跟,而是继续直行,在下一个路口,从容地拐进了另一条可以与那条辅路交汇的街道。
当刘德胜一头扎进那个老旧小区时,张阳只是将车停在了小区正门外的一个公交站台后面,然后拿出手机,调出了临江市的电子地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那座小区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条可能的路线,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张清晰的三维模型。
他不是在跟踪。
他是在预判。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早已洞悉了对手那可怜的几步棋路。无论刘德胜如何挣扎,如何变换路线,都逃不出他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种将一个厅级干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的智力碾压,让张阳感到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雨,越下越大。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抽打着车窗,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快,却依旧无法让前方的视野变得清晰。整个城市,仿佛都被淹没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水幕之中。
在连续兜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圈子,确认身后真的“没有尾巴”之后,刘德胜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他看准方向,猛地一踩油门,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车子穿过暴雨如注的城市主干道,驶入了灯火相对黯淡的老城区。这里的道路变得狭窄而曲折,两旁的建筑也充满了年代感。
张阳驾驶着帕萨特,始终与他保持着两个路口的距离。他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对临江市地形的熟悉,让他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路况下,也能牢牢锁定猎物的方位。
终于,在穿过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两旁是斑驳墙壁的狭窄巷道后,刘德胜的轿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张阳没有靠近,而是将车停在了巷口的一个阴影里,熄灭了车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那片密集的雨帘,望向刘德胜停车的地方。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家银行,也不是什么隐秘的私人会所。
那是一家店。
一家门脸极小、招牌也已经褪色,在周围林立的各色店铺中,毫不起眼的——“老式钟表店”。
店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线微弱的台灯,透过那满是灰尘的玻璃橱窗,隐约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老旧的、早已停止了走动的挂钟和座钟。
在这暴雨倾盆的深夜,这家仿佛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的钟表店,开着门,亮着灯,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德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车上爬了下来,他甚至顾不上去锁车门,就那么顶着瓢泼大雨,像一只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那扇散发着陈腐木头气味的店门。
张阳坐在黑暗的车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一个位高权重的卫生局局长,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不去找靠山,不去销毁证据,却冒着狂风暴雨,来到这样一家破败的钟表店。
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