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诊所，那台十四寸的老旧电视，是这片肮脏、压抑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苏清婉那张清丽而又倔强的脸庞，在正午的阳光下，仿佛一朵在悬崖峭壁上迎风绽放的雪莲，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决绝的美。
张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腹部那刚刚被强行缝合的伤口，依旧在一下下地抽痛，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瞬。但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屏幕上那场正在省政府门前，轰轰烈烈上演的“战争”所吸引。
他的嘴角，在剧痛与虚弱中，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心疼。
这个傻姑娘。
他几乎是在看到画面的第一秒，就明白了苏清婉的全部意图。
围魏救赵。
不，这甚至不是阴谋，而是一场堂堂正正的阳谋！
当他自己深陷重围，被赵家动用全部的黑暗力量进行围追堵截，与外界彻底失联时，苏清婉没有选择被动地等待，或是无谓地担忧。
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开辟第二战场！
她将自己，将那些同样被红星药厂逼入绝境的受害者们，彻底推到了聚光灯下，推到了全省，乃至全国人民的面前！
她要用舆论的力量，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愤怒，去冲垮赵家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势堤坝！她要逼迫赵家，从那片追杀自己的黑暗泥潭中，分出精力，调转枪口，来应对这场足以将他们彻底淹没的舆论海啸！
这一招，太狠，也太险。
她这是在用自己柔弱的肩膀，为他张阳，扛起了一片天。
但同时，她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赵家那群疯狗的獠牙之下。
……
汉江省政府大楼前，庄严肃穆的国徽，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国徽之下，那宽阔的广场上，此刻却被一片悲怆而又压抑的氛围所笼罩。
数百名男女老少，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过激的举动，只是沉默着，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眼神，注视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的大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怀里抱着孙辈的照片，无声地流着泪。有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写满了专业术语的医院诊断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还有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因为长期透析而全身浮肿、脸色蜡黄的孩子，眼神空洞而又麻木。
他们的身前，铺开着一条条用白布写就的横幅，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救救红星药厂的孩子！严惩黑心企业赵家！”
“还我健康！还我河山！血债必须血偿！”
这些无声的画面，通过苏清婉手中那小小的手机镜头，被直播到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其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与情感震撼力，远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加沉重，更加直击人心。
苏清婉就站在这片沉默而又悲愤的人群中央。
她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上，写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团熊熊的、名为“正义”的火焰。
“各位网友，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临江市石牌村的村民。在他们身后，是汉江省的权力中枢。而在他们体内流淌的，是被红星药厂超标排放数百倍的剧毒污染物！”
她的声音，通过小小的麦克风，清晰而又稳定地传遍了全网。
“他们不是暴民，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亲人，正在因为一家企业的贪婪，而一个个地倒在病床上，耗尽家财，等待死亡。”
“我们不禁要问，是谁，给了赵家如此大的胆子，敢于草菅人命？是谁，在充当这家黑心企业的保护伞，让他们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将剧毒的污水，肆无忌惮地排入我们母亲河的支流？”
苏清婉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词汇，她只是在冷静地、客观地陈述着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在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的心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三百万！
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整个屏幕！
“操！这是在汉江省？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
“三百多名尿毒症患者！七百多名癌症患者！这他妈是屠杀！是反人类罪！”
“赵家？就是那个临江的土皇帝赵家吗？查！必须一查到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支持苏记者！你是真正的媒体良心！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汉江省政府在干什么？省委书记在干什么？这么多老百姓坐在你们门口，你们眼瞎了吗？！”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一股由普通民众汇聚而成的、纯粹的、无可阻挡的舆论洪流，在短短半个小时内，便被彻底点燃！
“红星药厂污染案”、“救救临江的孩子”、“记者苏清婉”……数个相关词条，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强势登顶了微博、抖音等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整个汉江省的官方面孔，在这一刻，被苏清婉用一场直播，扒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内里那可能存在的、肮脏的脓疮，然后放在了全国人民的审判席上！
……
赵家庄园，书房内。
“啪！！！”
又一只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被赵文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狰狞的潮红。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公关团队负责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的？半个小时！热度冲到全网第一！你们连个水花都没压下去！”
“老板……不是我们不努力啊……”一名负责人颤抖着解释道，“我们已经联系了各大平台，砸了几千万下去，但是……但是根本没用啊！刚把一个热搜撤下来，马上就有两个新的冲上去！而且……而且好几家央媒的官方账号，都下场转发了……我们……我们不敢碰啊！”
央媒下场！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进了赵文海的心脏！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原本以为，张阳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只蝼蚁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如此不要命的、懂得如何引爆舆论核弹的疯女人！
“老师”的最后通牒，还言犹在耳。
“天黑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他……”
而现在，他非但没能解决掉张阳，反而被他的女人，用一场直播，将整个赵家，都架在了舆论的烈火上炙烤！
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
有省里领导的，有市里同僚的，有生意伙伴的……每一个电话，都在用或隐晦、或直白的语气，询问着同一件事。
赵文海一个都不敢接。
他能感觉到，那张由“老师”和他自己，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网，正在这场滔天的舆论海啸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崩裂的声响！
“去现场！”赵文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苏清婉那张冷静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给我派人去现场！把那个女人的直播，给我停了！无论用什么方法！马上！立刻！”
“可是老板，现在全网都盯着，我们的人要是……”
“我不管！”赵文海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嘶吼道，“让她再这么播下去，我们都得完蛋！告诉去的人，做得干净点！别穿我们自己的衣服！”
……
省政府门前。
苏清婉的直播，还在继续。
她刚刚采访完一位因为给孩子治病而卖掉了家里唯一房产的父亲，眼眶微红，但声音依旧坚定。
“我们相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们相信，在这片土地上，总还有心存良知的人，总还有法律的尊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制造混乱，我们只是在用最卑微的方式，祈求一个公道。”
她的话，通过网络，传遍了千家万户，让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人，为之动容落泪。
直播间的热度，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堪称现象级的顶峰。
然而，就在这时，苏清婉的眼角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有几个人，正逆着人群，朝着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一共四个人。
他们都穿着最普通的、看不出任何特征的灰色夹克，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就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但苏清婉那属于顶尖调查记者的、猎犬般的直觉，却在瞬间，向她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
这些人的眼神不对！
他们的步伐不对！
他们看似在随意走动，但彼此之间的站位，却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充满压迫感的包围圈！
他们不是来静坐的民众，也不是来看热闹的路人。
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苏清婉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没有后退，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机的镜头，对准了那几个正在逼近的、面无表情的男人。
“各位网友，大家可以看到，现场来了一些……新的‘朋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嘲弄。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决心与狠辣。
就在那几个男人进入镜头画面的瞬间，他们动了！
没有任何的警告，没有任何的言语！
其中一个离她最近的男人，动作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她举着手机的右手，抓了过来！
另一个男人，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的身后，手臂如铁钳，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
“唔！”
苏清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手机便被对方粗暴地夺走！
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惊呼与反抗，都死死地堵了回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播画面，在最后时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镜头里，最后定格的，是苏清婉那双因为震惊、愤怒而骤然睁大的、写满了不屈与抗争的眼眸！
然后——
“啪！”
直播，被强行中断。
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