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割开了汉江厅内那根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整个大厅的喧嚣,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惊慌的、兴奋的,还是幸灾乐祸的,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齐刷刷地转向了那道被推开的门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拖入了粘稠的泥沼。
先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裤脚。
紧接着,一架轮椅,被缓缓地推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让整个汉江厅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是秦卫民。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属于医院的、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与周围金碧辉煌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刺眼而突兀。他的脸上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白色的雾气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时聚时散。那张在传言中已经病入膏肓的脸,苍白得如同宣纸,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即将风化的蜡像,散发着一股生命力即将燃尽的衰败气息。
他的身后,是面沉如水的秘书陈哥。陈哥的手稳稳地扶着轮椅的推手,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秦……秦省?”
主席台上,李明哲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那个本应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领导,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种无法言喻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赵文海的瞳孔,则是在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他死死地盯着轮椅上的秦卫民,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在领地被侵入时,那种混杂着暴怒、惊疑与极致警惕的神情。
他不是应该快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记者们更是陷入了疯狂!如果说刚才尿毒症村民的出现是“大新闻”,那么省常务副省长身穿病号服、戴着氧气面罩亲临签约现场,这简直就是一场足以引爆全省政坛的超级地震!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以前所未有的密度爆闪,几乎要将整个大厅变成白昼。
在这一片死寂与狂热交织的诡异氛围中,陈哥推着轮椅,一步一步,缓缓地向着主席台靠近。轮椅的车轮碾过厚重的羊毛地毯,发出近乎无声的“沙沙”声,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张阳站在人群的角落,左胸的衣料下,那份文件的坚硬棱角已经消失,只剩下柔软的触感。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影,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张阳,连同那份《暂停通知》,从头到尾,都只是秦卫民投向棋盘的一颗烟雾弹,一个用来吸引所有火力、麻痹所有对手的完美诱饵。
当所有人都以为胜负手在他张阳身上时,秦卫民这把最锋利的刀,却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最不可能的地方,以一种最震撼的方式,亲自出鞘了!
轮椅,在签约台前停下。
秦卫民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毕露。他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动作,摘下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了面罩的遮挡,他那张病态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完全没有传言中的浑浊与衰败。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冰冷、锐利、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井底燃烧着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沉默的火焰。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上那份精美的合同,淡淡地扫过脸色铁青的赵文海,和已经抖如筛糠的李明哲。
然后,他转向了秘书陈哥。
陈哥会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不是张阳之前保管的那份《紧急通知》。
而是一份全新的、标题用黑体加粗大字打印的红头文件——
《关于成立汉江省环境与健康问题省级专项调查组的决定》!
这份文件,被陈哥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道圣旨,面向全场所有的媒体镜头。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咳……咳咳……”秦卫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用手帕捂住嘴,缓了许久,才用一种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缓缓开口。
“今天……很多人都在这里,很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红星药厂的改制……很重要。”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门口那排沉默的病患,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人敢直视的悲悯与凌厉,“但是,比改制更重要的,是人民的生命健康。”
“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发展,是带血的Gdp!以牺牲百姓健康为代价的改制,是对人民的犯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沙哑,却字字铿锵,如同惊雷滚过,震得整个汉江厅嗡嗡作响!
“我宣布,”秦卫民的目光如刀,直刺赵文海,“红星药厂资产重组及转让事宜,即刻起,全面暂停!”
全面暂停!
四个字,让赵文海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这还不是结束。
“在相关环境污染问题、历史遗留的群众健康问题没有彻底查清之前,在没有给这些受害的百姓一个明确的交代之前,”秦卫民的声音愈发冰冷,“任何人,任何部门,都不得再提改制二字!”
“即日起,由省纪委、省环保厅、省卫健委、省公安厅等多部门联合,成立省级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彻查红星药厂自建厂以来的所有排污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周边村镇居民健康受损事件!”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汉江厅,一片哗然!
如果说暂停改制,是给了赵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么成立省级调查组,并且由秦卫民亲自挂帅,这无异于直接将一把出鞘的利剑,架在了赵家的脖子上!
以退为进!
釜底抽薪!
这一招,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来得更狠,更绝!
因为秦卫民彻底跳出了“国资转让”这个商业范畴的泥潭,直接占据了“环境保护”、“生命健康”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道德与政治制高点!
一旦启动环保调查,红星药厂那笔烂到骨子里的陈年旧账必然会被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别说改制,整个赵家的发家史,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这已经不是一笔生意黄了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
主席台上,赵文海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他脑中一片轰鸣,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在秦卫民这记不按常理出牌的雷霆重击面前,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越过那些疯狂的记者,最终,像两颗淬毒的子弹,死死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张阳!
村民的出现、现场的失控、舆论的引爆,以及秦卫民这致命的最后一击……所有的线索在赵文海的脑中串联成线,构成了一张让他遍体生寒的、天衣无缝的大网!
而张阳,就是这张网最核心的节点!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完美的绝杀!
这一刻,赵文海看张阳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看待蝼蚁般的轻视与不屑。
那是一种全新的、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意!
如同荒原上的孤狼,盯着那个夺走了它口中肥肉的猎人,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不死不休的怨毒!
他意识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是秦卫民藏在袖中的匕首,是那条最毒的眼镜蛇最锋利的那颗牙齿!
赵文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秦卫民一眼。他猛地转身,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外走去。
那仓皇的背影,宣告着这场加冕典礼,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
临走前,他最后回头,隔着数十米的人海,与张阳的目光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眼神,冰冷、残忍,仿佛在说:
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