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挂在墙上的、十四寸的老旧电视,是这片充斥着消毒水与腐败气息的地下空间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连接着外界的窗口。
然而,就在此刻,这个窗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关上了。
屏幕,在最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之后,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信号,被切断了。
直播,被强行中断了。
那最后定格的画面——苏清婉那双因为震惊、愤怒而骤然睁大的、写满了不屈与抗争的清亮眼眸,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永远地,烙印在了张阳的视网膜上。
“啪。”
电视机里传来一声电流中断的轻响,那片黑暗的屏幕,映出了张阳自己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他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被抽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雕塑。
腹部那道刚刚被他亲手缝合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痛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心脏最深处,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全网数百万人的注视下,在省政府的大门前,赵家,动用了最粗暴、最直接的手段,将苏清婉,从聚光灯下,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他们疯了。
被他的步步紧逼,被苏清婉的舆论绝杀,被“老师”的死亡通牒,彻底逼疯了。
而一头被逼疯的、再无任何顾忌的野兽,会做出什么事来?
张阳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因为就在那个念头即将成型的瞬间,一股足以将他理智彻底焚毁的、混杂着滔天怒火与极致恐惧的岩浆,猛地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刚用缝合针,在自己血肉上穿行了十几遍,稳得如同一块岩石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苏清婉不顾一切为他争取时间的决绝。
他看到了苏清婉以身为饵逼退杀手的悍勇。
他看到了苏清婉为了给他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在医院里近乎撒泼打滚式的强硬。
现在,他又看到了她为了替他分担压力,将自己置于屠刀之下的……悲壮。
这个傻姑娘……
她总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保护着他。
而他呢?
他一直在逃。
从医院,到城中村,再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诊所。
他以为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能找到机会将证据递交上去,就是最终的胜利。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你的敌手已经彻底撕下伪装,变成一头毫无人性的畜生时,你和他讲规则,讲谋略,甚至讲一时的退让,都显得那么可笑。
你唯一的生路,就是比他更狠,比他更疯!
一直被动地逃下去,等待他的,只有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因为体力耗尽、失血过多而被一群鬣狗分食的结局。而他所珍视的、想要保护的一切,都将成为对方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反击!
必须反击!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决断,瞬间压过了那股灼热的岩浆。
张阳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眸,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了焦点。那是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疯狂、也更加冷静的光!
他不再是那只在迷宫中亡命奔逃的老鼠。
从现在开始,他要成为那个,亲手点燃整座迷宫的纵火者!
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腹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只是咬了咬牙,便将那足以让普通人昏厥的痛苦,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要将赵家所有的火力,所有的注意力,从苏清婉的身上,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身上!
他要让赵文海明白,谁,才是他此刻最应该恐惧的、唯一的梦魇!
一个疯狂的、足以被称为“空城计”的计划,在他那台高速运转的大脑中,轰然成型!
他转身,看着那个早已被他吓破了胆的黑诊所医生,用一种沙哑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最近的公用电话亭,在哪里?”
……
十分钟后。
石牌村外围,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拐角。
一个老旧的、玻璃上布满了污渍的Ic卡电话亭,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忘的铁皮棺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张阳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他拿起那个冰冷、油腻的话筒,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数字键上,缓缓地,按下了那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赵文海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不是他猜的,而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里,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一个。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而又漫长的等待音。
与此同时,赵家庄园,那间奢华的书房内。
赵文海正如同困兽般,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清婉被“处理”掉的消息,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央媒下场,舆论滔天,他已经能感觉到,那张笼罩在赵家头顶的、名为“老师”的保护伞,正在剧烈地晃动。
就在这时,他放在书桌上那部从不离身的、最高加密等级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市区的公用电话号码。
赵文海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跳,按下了接听键,并第一时间打开了录音和追踪定位功能。
“喂?”他的声音,故作镇定,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赵文海。”
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虚弱,却又冰冷得如同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声音。
是张阳!
赵文海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你还没死?”
“让你失望了。”张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我不仅没死,我还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赵文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像条狗一样,被堵在石牌村里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当记者的女人,现在在谁的手上吗?”
他试图用言语,来摧毁张阳最后的心理防线。
然而,张阳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吗?”张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电流的传递下,显得格外的诡异与刺耳,“那你不妨现在就杀了我,或者,杀了她。然后,等着明天一早,你父亲赵兴国二十年前,在红星药厂地下三号实验室里,亲手销毁‘原始菌株试验报告’的完整视频,出现在中央巡视组每一个成员的邮箱里。”
轰!!!
“原始菌株试验报告”!
这八个字,如同八颗核弹,在赵文海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种,比听到“老师”的最后通牒时,更加深入骨髓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这件事,是赵家最高级别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埋藏在所有罪恶最起点的、最初的原罪!
除了他和已经死了的父亲,以及“老师”之外,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文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变得尖利而又扭曲!
“别装了。”张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那份证据的原件,确实已经被你父亲销毁了。但是,他大概没想到,实验室里一个不起眼的清洁工,因为害怕,悄悄用当时最先进的微型摄像机,录下了全部的过程。”
“那个清洁工,就是我父亲。”
“而那份证据的备份,就藏在红星药厂地下,一个只有我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
张阳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地,砸碎着赵文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赵文海一定会怀疑。
但,他不敢赌!
在“原始菌株”这四个字面前,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你想怎么样?”赵文海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充满了色厉内荏的虚弱。
“很简单。”张阳的语调,陡然变得急促,仿佛一个正在流血、即将撑不住的赌徒,“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苏清婉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市电视台的新闻里。同时,让你的人,全部从临江市的各个路口撤走,给我一条生路。”
“一个小时后,如果我安全了,我会告诉你保险柜的密码。如果我死了,或者她出了任何意外,那么,这份证据的电子版,会自动发送给它该去的地方。”
“赵文-海,我的耐心和我的血,都快流光了。你自己选。”
说完,张阳没有给赵文海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啪。”
电话亭里,张阳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腹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而在另一头,赵文海则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看着那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是计!
这一定是张阳的计策!
他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证据,来调虎离山!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有那份该死的录像带呢?
这个赌注,他输不起!赵家,更输不起!
一股由恐惧催生出的疯狂,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抓起桌上的对讲机,用一种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声音,疯狂咆哮起来:
“独狼!所有追捕组!听我命令!”
“放弃对张阳的追捕!放弃所有目标!”
“所有人!所有能动的人!现在!立刻!马上!全部给我去红星药厂!”
“把那该死的地下实验室给我挖出来!就算是把整个药厂给我掀了,也要把那个保险柜给我找出来!快!快!快!”
命令,在瞬间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由张阳一个电话掀起的、声势浩大的“寻宝游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那个偏僻的电话亭里,张阳静静地听着远处街道上传来的、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的、刺耳的警笛与引擎轰鸣声。
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电话,调动了敌人的千军万马,为自己,也为苏清婉,争取到了那宝贵到无以复加的喘息之机。
他缓缓地推开电话亭的门,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红星药厂所在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弄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的停留,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与药厂截然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那里,是临江市的另一个富人区。
也是赵文海众多秘密私宅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可能有人想到的那一处——灯下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