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临江市那片被工业废气染得有些灰蒙蒙的天空,懒洋洋地洒在柏油马路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的金色。
城市的主干道上,回荡着刺耳的引擎轰鸣与轮胎摩擦声。一辆辆黑色的轿车,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的疯牛,无视任何交通规则,朝着位于城市东郊的红星药厂方向,疯狂集结。
一场由张阳一个电话掀起的、声势浩大的“寻宝游戏”,正在城市的另一端,轰轰烈烈地上演。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正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行走在与那片喧嚣截然相反的、寂静无声的林荫道上。
这里是观澜湖别墅区。临江市最顶级的富人区之一。
每一栋别墅都掩映在精心修剪的绿植之后,彼此相隔甚远,共同构筑起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私密而又傲慢的宁静。
张阳的目标,是其中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风格偏向现代简约的白色别墅。
这是赵文海众多秘密房产中,最不起眼,也最少动用的一处。没有他主宅那般奢华气派,也没有其他几处情人居所那般声色犬马。这里,更像是一个他用来偶尔躲避喧嚣,或者处理某些见不得光事务的、绝对私密的巢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赵家所有的力量,都被他一手导演的“空城计”调往红星药厂那片废墟时,这里,这座属于赵文海的心腹之地,便成了整座城市防御最空虚的所在。
张阳靠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后,剧烈地喘息着。
腹部的伤口,在简陋的包扎下,依旧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撕扯般的剧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反复切割自己的血肉。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挥之不去的鬼魅,一阵阵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让眼前的景物都带上了一层扭曲的重影。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黑诊所里,用威胁手段换来的、最老旧的按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他挂断赵文海的电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必须在赵文海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上当之前,完成他此行的目的。
他没有选择从那扇需要指纹和密码验证的、气派的正门进入。他的目光,落在了别墅侧面,一堵高达三米、顶部铺着电网的围墙上。
在围墙的中段,有一个毫不起眼的、被茂密的爬山虎藤蔓几乎完全遮盖住的方形小口——那是中央空调外机的检修口。
张阳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疼痛与虚弱强行压下。他左右观察,确认四下无人后,一个助跑,踩着墙角一块装饰用的景观石,身体猛地向上窜起。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如同一只铁爪,精准地抓住了墙体上一处凸起的砖缝。紧接着,他腰腹用力,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斑驳的墙面上。
几个起落,他便来到了那个被藤蔓覆盖的检修口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从诊所顺来的、小巧的手术刀,熟练地割断了几根最粗壮的藤蔓,露出了里面那个用螺丝固定的金属挡板。
拧开螺丝,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他眼前。
一股冰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风,从里面吹出。
张阳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
别墅的书房内,窗帘紧闭,将午后所有的阳光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压抑的、如同深海般的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古巴雪茄、顶级威士忌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名为“恐惧”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赵文海的绝对领域。
巨大的、由整块非洲花梨木打造的书桌,光可鉴人。背后,是一整面墙的、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放的却不是什么经典名着,而是一排排价格不菲的限量版洋酒和各种造型夸张的古董摆件。
奢华,张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属于暴发户的庸俗品味。
张阳的身影,如同一个从阴影中渗透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没有开灯。
他那双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如同最高精度的雷达,飞速扫视着房间内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目的,不是来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证据。
那份关于“原始菌株”的录像带,从一开始,就是他编造出来的、攻心为上的致命谎言。
他来这里,是为了安装一个“礼物”。一个能让他在这场信息完全不对等的战争中,彻底扭转乾坤的“耳朵”。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桌底下。
他俯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的方形物体。这是他用从黑诊所医生那里敲诈来的所有现金,换来的最高级的军用级窃听器。耗电量极低,信号稳定,且能规避市面上绝大多数的探测设备。
他将窃听器,用强力双面胶,死死地粘在了书桌最深处、一个结构支撑的凹槽里。这个位置,除非是把整张桌子翻过来,否则绝无可能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起身,目光在书桌上随意堆放的文件上扫过。然后,他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用笔在上面,潦草地写下了几个充满了暗示性的、不成句的词语。
“菌株……销毁……备份……地下三号……”
写完后,他掏出那个在医院里用来点燃酒精棉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纸张的一角。
火苗,在昏暗的书房里,跳动着橘红色的、诡异的光。
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纸,被火焰吞噬了将近一半,直到火苗即将烧到他的手指时,才猛地吹熄,然后,将那张残破的、带着焦糊味的“证据复印件”,随意地,扔进了书桌旁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双重保险。
窃听器,是他的剑,用来刺探敌人最核心的机密。
而这张假的“证据残片”,则是他的盾。它会让暴怒的赵文海在搜遍整个药厂一无所获后,回到这里,看到这张残片,从而得出一个让他稍微安心的结论——证据,已经被张阳在逃亡途中,亲手销毁了。
这能为他,为苏清婉,争取到更多宝贵的时间。
就在张阳准备转身,从原路撤离时,他的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了书桌后方,那个嵌入墙体内的、巨大的保险柜。
保险柜的门,紧闭着。
但在保险柜侧面,一个用来伪装成墙壁装饰线条的金属夹层,却似乎因为刚才赵文海慌乱中的碰撞,微微翘起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不为人察觉的缝隙。
一种猎人般的直觉,让张阳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道缝隙上,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伪装的金属板,竟然被轻易地打开了。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一本相册,和几张散落的照片。
张阳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张照片,死死地吸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个私密的、装修得古色古香的茶室里。
照片的一边,是比现在年轻了许多的赵文海。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谦卑、讨好、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笑容,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的奴才。
而照片的另一边,则是一个身穿中山装、面容清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的一只手,正以一种充满了上位者威严与赏识的姿态,轻轻地,拍在赵文海的肩膀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的笑意。那笑容,看起来是如此的儒雅,如此的亲切,充满了学者般的气质。
然而,当张阳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张脸,他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
是无比的熟悉!
因为这张脸,在过去几年的汉江省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与“清正廉洁”、“两袖清风”、“人民公仆”这些词语,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是汉江省里,一位以清廉、正直而着称的,深受民众爱戴的明星高官!
虽然还无法确定他就是那个神秘的“老师”。
但这惊人的发现,已经让眼前这盘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瞬间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深不见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迷雾!
张阳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充满了巨大信息量的照片,迅速地,拍下了一张清晰的存档。
然后,他将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再有丝毫的停留,转身便融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撤离!必须立刻撤离!
他知道,自己刚刚触碰到的,是这场风暴真正的、最核心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整个汉江省,天翻地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