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忠诚的盟友。
当张阳的身影重新融入别墅外的阴影中时,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雪茄、威士忌和腐败气息的深海,重新回到了现实。
他的身体,像一架濒临散架的、老旧的机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而又清晰的痛楚。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浓雾,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让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大片的、闪烁的黑色斑点。
他没有回头,更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那张刚刚被他用手机拍下的照片,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深处,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印记。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具体样貌,但那股从照片中渗透出来的、令人窒息的权力气味,已经让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最强烈的、关于“危险”的警报。
撤离!
这个念头,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本能的指令。
他沿着来时的路,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翻出围墙,落地时,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将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闷哼,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赵文海不是傻子,那场被他一手导演的“空城计”,所能争取到的时间窗口,极其有限。一旦赵文海在红星药厂扑了个空,那股被欺骗、被戏耍的滔天怒火,将会以一种百倍、千倍的疯狂,重新倾泻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必须在下一轮风暴来临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黑诊所已经暴露,石牌村更是天罗地网。
张阳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在脑海中飞速地构建着临江市的地下地图。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那些被繁华所掩盖的阴影,那些只有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才会知晓的秘密通道。
最终,一个地点,从他那庞大的记忆数据库中,被提取了出来。
临江市老火车站,地下人防工事。
一个早已被废弃了二十多年,入口被伪装成公共厕所,在官方档案中甚至都已经被注销了的、被时代彻底遗忘的所在。
……
半个小时后。
一股混杂着铁锈、霉菌和陈年尘土的、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了张阳的肺部,让他那因为剧痛而灼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成功了。
他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废弃公厕水箱背后的、狭窄的入口,进入了这片广阔而又死寂的地下世界。
这里,是城市的b面。
头顶是厚达数米的水泥穹顶,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光明,都彻底隔绝。脚下,是湿滑的、长满了青苔的地面。空气中,回荡着从不知名管道深处传来的、水滴滴落的“嘀嗒”声,如同为这座地下陵墓,奏响的永恒的哀乐。
张阳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意志”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放松。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休息。
他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屏幕早已碎裂的老旧手机。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缓缓地,点开了相册,打开了那张,他用生命冒险换来的、唯一的照片。
由于光线昏暗和手机像素的限制,照片的整体色调偏暗,带着一种老旧胶片般的昏黄色调。
但,足够了。
张阳用手指,将照片,一点点地,放大。
那个站在赵文海身边,拍着他肩膀的男人的脸,在他的屏幕上,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张,清癯、儒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充满了书卷气的脸。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而又温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对一切都抱以最宽容的理解。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杂乱的发丝。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微笑。
这张脸……
张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这张脸,他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是熟悉!是每一个生活在汉江省的人,都无比熟悉的脸!
魏长青!
汉江省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
一个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以铁腕反腐、清正廉洁而闻名全省的明星官员!一个在公开场合,多次痛斥黑恶势力,声称要“将一切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人民公仆!一个被无数普通民众,视为“汉江青天”的、近乎于完美的政治偶像!
是他!
竟然是他!
张阳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震惊与彻骨寒意的感觉,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麻痹了他的所有神经。
他一直以为,赵家背后的那张保护伞,那个神秘的“老师”,会是本土派系的某个大佬,或者是某个隐藏在幕后的、贪婪的商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魏长青!
一个代表着“正义”与“光明”的符号,竟然会与代表着“罪恶”与“黑暗”的赵家,以一种如此亲密的、充满了上对下赏识意味的姿态,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张阳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将照片,放到了最大。
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魏长青拍在赵文海肩膀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姿态从容而又充满了掌控力。那不是平辈之间的鼓励,而是长辈对晚辈,或者说,是主人对仆人的、一种带有施舍意味的肯定。
而赵文海,那个在临江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在魏长青的面前,那张堆满了谄媚笑容的脸,几乎要低到了尘埃里。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崇拜,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张照片,无声地,讲述了一个最恐怖的故事。
一个关于“光”与“影”的、最完美的共生关系。
魏长青,就是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最不可能被怀疑的“老师”吗?
张阳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眼前的这盘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与赵家这个黑恶势力的对抗。而是一场,与一个可能已经将整个汉江省的政法系统,都渗透腐蚀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权力巨兽的战争!
难怪!
难怪赵家能如此肆无忌惮!
难怪红星药厂的污染案,能被压制二十年!
难怪秦卫民的政令,会走不出办公室!
难怪在医院里,连省厅特警的队伍中,都会出现赵家的眼线!
因为,那只扼住临江咽喉的黑手,它的主人,恰恰就是那个本该斩断这只黑手的、最高掌法者!
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绝望!
一股冰冷的、无力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向张阳袭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不自量力,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谋划,在这样一尊真正的巨佛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在他那颗坚如钢铁的心,即将被这恐怖的真相,压得粉碎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从他手中的手机传来。
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阳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去。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经过了最高级别加密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号码的、混乱的代号。
但他知道,这是秦卫民的信号。
张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却像一道划破无尽黑夜的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巡视组已抵临江。”
“行踪不明。”
“被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