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管委会八楼，主任办公室。
这间曾经属于张阳的办公室，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墙上那幅张阳挂着的“宁静致远”书法被摘下，换成了一幅极具爆发力的“大展宏图”猛虎下山图。办公桌上的绿植也被换成了招财的纯铜貔貅。
马明哲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灿灿的万宝龙钢笔，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刘斌。
刘斌，高新区招商局副局长，张阳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也是整个高新区公认的“拼命三郎”。
“刘副局长，这份关于招商局内部职能调整的方案，你看过了吧？”马明哲将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刘斌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咬着牙说道：“马主任，让我去负责老旧工业园区后勤保障和维稳？这等于是把我调离了招商一线！现在正是高新区下半年冲刺外资引入的关键时期，我手里还有三个跨国项目在跟……”
“行了行了。”马明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刘斌的话，“跨国项目自然有别人去接手。你跟着前任张副主任干了这么久，思想观念已经固化了。现在高新区需要的是新思路、新格局。老旧园区的维稳工作也是重中之重嘛，组织上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对你的信任。”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说白了就是四个字：滚出核心。
刘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很想把工作牌直接砸在马明哲那张虚伪的脸上。但他脑海中闪过张阳临走前那个平静的眼神，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我服从组织安排。”刘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人走茶凉的真实感。刘斌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向电梯，沿途遇到几个平时一口一个“刘哥”叫着的中层干部。那些人看到他，不是低头假装看手机，就是猛地拐进旁边的洗手间，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被马明哲盯上。
看着刘斌略显颓丧的背影消失在监控画面里，马明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跟我斗？张阳留下的这些臭鱼烂虾，我一个都不会留。”马明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通知下去，下午召开党工委扩大会议，重点讨论‘绿谷地块’的全面重启工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直接就地免职！”
……
夜幕降临，临江市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秋雨打在青石板上，泛起湿冷的寒意。
一家不起眼的羊肉汤馆角落里，刘斌连干了三杯高度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胃里，却怎么也烧不化他心头的憋屈。
“阳哥，你不知道现在管委会里乌烟瘴气成什么样了！”刘斌红着眼眶，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愤怒，“马明哲那个王八蛋，这几天疯狂清洗咱们的人。老李被发配去管档案，小王被调去守大门，我直接被踢去管后勤维稳！这孙子就是想把高新区变成他自己的一言堂！”
坐在对面的张阳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融入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没有喝酒，面前只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看着刘斌愤怒的样子，张阳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刘斌的碗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多吃点肉，少喝点酒。你现在去管后勤，这反而是件好事。”
刘斌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好事？阳哥，咱们辛苦打拼下来的基业，眼看就要被他毁了！他现在把咱们的人全赶出核心圈，咱们连他想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说不知道？”张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冷锐的寒光，“他越是急着把你们赶走，就说明他越是急着要动那个大蛋糕。我问你，他今天开会，是不是重点提了绿谷地块？”
刘斌猛地瞪大眼睛：“阳哥，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下午刚在会上宣布，成立绿谷地块专项开发小组，他自己亲任组长。还说明天就要让勘探队进场！”
张阳的嘴角缓缓拉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
果然不出所料。马明哲这头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恶犬，正一步步走向那个为他量身定制的深渊。
“斌子，官场上的博弈，从来都不是谁在台面上叫得欢谁就能赢。”张阳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刺刘斌的眼睛，“让你去管老旧园区后勤，虽然远离了招商局的权力核心，但你却有了一个最完美的身份——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高新区所有的基层施工队、渣土车调度，以及后勤物资采购。”
刘斌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太了解张阳了，这位老领导的每一个安排，背后都藏着极其深远的算计。
“阳哥，你的意思是……”
“绿谷地块下面，埋着足以让马明哲万劫不复的东西。”张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强行开工，必然会触碰到那个雷。但他为了政绩，一定会选择捂盖子。我要你做的，就是利用你现在后勤主管的身份，蛰伏在他的核心圈外围。”
张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贴着桌面推到刘斌面前。
“不要去正面硬顶他，表面上装作颓废、认命。暗地里，给我盯死绿谷地块的施工进度。一旦他们挖出了什么不该挖的东西，或者有大规模的车队在深夜秘密进出工地，立刻用这个U盘里的加密通道联系我。”
刘斌紧紧握住那个U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他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狂热。
他终于明白，张阳虽然被赶到了党史办那个冷板凳上，但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扼住了高新区的咽喉！
“阳哥，你放心！”刘斌将U盘贴身收好，眼神坚定如铁，“我一定把这颗钉子，死死地扎在他的软肋上！只要他敢翘尾巴，我保证让他连底裤都输掉！”
张阳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窗外的秋雨更密了，但他心里的那盘棋，却越来越清晰。
马明哲以为把张阳的旧部扫地出门就是胜利，却不知道，张阳这是顺水推舟，将这些明面上的靶子化整为零，变成了扎在敌人内部的致命暗哨。
……
第二天上午，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马明哲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几辆印着“地质勘探”字样的工程车缓缓驶出大院，直奔绿谷地块的方向而去。
他的眼中满是狂热与贪婪。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京城的特殊号码。
马明哲立刻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换上一副极其谦卑的笑脸，按下了接听键。
“喂，王秘书您好。对，是我，明哲。您放心，绿谷地块的项目我已经全盘接手了。张阳留下的那些绊脚石，我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现在高新区上下只有一个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阴沉的男声：“老板对汉江的局势很不满。秦卫民最近动作频频，张阳虽然被按在了党史办，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绿谷这个项目，是老板今年在南方布局的关键节点，资金已经到位，你必须在下个月底前完成平整，让商业综合体顺利奠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请老板放心！”马明哲拍着胸脯保证，“勘探队今天已经进场，只要走个过场，施工队马上就能全面开挖。我保证，这块地绝对会成为咱们在汉江最耀眼的政绩！”
挂断电话，马明哲长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看着桌上那份绿谷地块的规划蓝图，忍不住放声大笑。
张阳啊张阳，你守着这么大一座金山不敢动，活该你被踢去守冷板凳。这泼天的富贵，终究还是落到了我马明哲的手里！
然而，此时的马明哲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的勘探队驶入绿谷地块那片荒芜杂草丛中的同时，在不远处的一处高楼天台上，刘斌正举着高倍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下，数千吨被掩埋了十年的剧毒工业废料，正静静地等待着被贪婪的铁铲挖开，释放出足以毁灭一切的致命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