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郊,绿谷地块。
深秋的冷风卷着枯草在空旷的荒地上打转。几台重型挖掘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机械臂狠狠凿进坚硬的黄土里,扬起漫天尘沙。
马明哲戴着一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在一群高新区中层干部的簇拥下,站在一个刚推平的小土包上指点江山。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皮鞋已经沾满了泥巴,但他丝毫不在意,镜片后的双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太慢了!这进度太慢了!”马明哲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腕表,指着远处的施工队长大声训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加人、加机器、三班倒!下个月底之前,这片地必须全部平整完毕,达到奠基标准!”
施工队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面露难色地凑上前:“马主任,不是咱们不卖力气。这块地荒了十几年,地质情况复杂。按照规矩,全面开挖前得先等市环保局的地质勘测和环评报告下来,万一地下有管网或者……”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马明哲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的横肉颤了颤,“环评报告我已经跟环保局打过招呼了,过几天就补发给你们。这块地就是一片长草的荒地,能有什么管网?少拿这些条条框框来敷衍我。耽误了京城大老板的投资落地,你这小小的工程公司担待得起吗?”
施工队长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下,转身吆喝着工人们加快进度。
距离人群几十米外的一个临时板房前,刘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蹲在地上给几个休息的工人发盒饭。他一边往工人的碗里扒拉着酸菜肉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注视着土包上意气风发的马明哲。
高新区招商局曾经的副局长,如今沦落到在工地发盒饭,换做任何人都得崩溃。但刘斌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伸手在工装口袋里按了一下,一部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摄像机,将马明哲强令违规开挖的画面,连同现场的GpS定位,一起打包成加密数据,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
省委大院西北角,党史研究室。
这栋苏式红砖小楼依然保持着那种与世隔绝的慵懒调性。二楼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里,张阳正靠在那张有些掉漆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茶叶。
电脑屏幕上,一个隐藏的加密窗口正在闪烁。
鼠标点开,刘斌传回来的《绿谷地块一期工程进度内参》清晰地展现在眼前。里面不仅有马明哲视察的高清视频,还有施工队每天的挖掘深度、出土量,甚至连渣土车倾倒的路线都标记的一清二楚。
看着视频里马明哲那副不可一世、强压环评程序的狂妄嘴脸,张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蠢货。
张阳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暖不热他眼底的寒意。
马明哲以为自己抢到了一块能直通青云的垫脚石,却根本不知道,这块地是当年楚长明等人用来掩埋数十亿贪腐黑金和剧毒工业废料的终极坟场。
当年那些人把废料埋在地下十米深的地方,上面填了厚厚的黄土,又特意荒废了十几年,就是为了让大自然去慢慢消化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如果按照正常的开发流程,先做深层地质勘探和环保评估,这颗雷早就被提前发现了,马明哲还有机会推脱责任。
但他偏偏为了抢政绩,为了向京城的“老师”邀功,强行跳过了所有安全程序,直接让挖掘机进场。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张阳轻声呢喃,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根本不需要费一兵一卒去阻拦,也不需要去纪委写什么举报信。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稳地坐在党史办的冷板凳上,喝着茶,看着这个贪婪的敌人,一步一步、欢天喜地地跳进那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深坑。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加密窗口突然再次跳动。刘斌发来了一张带有“紧急”字样的现场照片。
张阳立刻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显然是刘斌借着送水的掩护偷拍的。画面中,一台挖掘机的铲斗停在半空,铲斗里挖出来的不再是干燥的黄土,而是一滩呈现出诡异暗紫色的粘稠泥土。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那个被挖开的深坑边缘,隐隐露出了一截生锈变形的铁皮桶。铁桶的表面,依稀能看到半个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骷髅头危险标志。
“挖到了。”张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算算进度,施工队这几天连轴转,确实已经挖到了地下八九米的位置。这正是当年长宏化工掩埋第一批剧毒废料的深度。
紧接着,刘斌的一段文字简报传了过来。
“阳哥,出事了。东侧三号坑挖出了颜色不对劲的泥,现场有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有两个工人当场就吐了。施工队长吓坏了,说这地下肯定埋了化工毒物,吵着要停工报警。”
张阳眼神一凛,快速敲击键盘回复:“马明哲什么反应?”
几十秒后,刘斌的消息再次传来,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现场的剑拔弩张。
“马明哲疯了。他把施工队长拉到板房里骂了足足十分钟。他下令封锁消息,没收了现场所有工人的手机。他让人拉了十几车生石灰过来,说那只是当年化粪池漏了,用石灰盖住,晚上调自己的亲信车队过来把那些土运走。他还放话,谁敢把今天的事泄露半个字,以后在汉江别想接工程。”
看到这段回复,张阳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酷。
捂盖子。
这是所有狂妄官僚在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反应。马明哲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以为用生石灰就能掩盖那成千上万吨的剧毒废料。
他这一捂,不仅把原本属于前任的历史遗留问题,彻底变成了他自己掩盖真相、破坏环境的现行犯罪,更是把京城那位“老师”的资金盘,死死地绑在了这颗即将爆炸的毒雷上。
雷已经挖出来了,导火索也点燃了。
张阳关掉加密窗口,拔出U盘贴身收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这颗雷很大,大到一旦炸开,整个临江市都会震动。
但张阳比谁都清楚,楚长明在汉江经营了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毒废料的事情曝光,楚长明绝对有能力在第一时间切断线索,甚至把责任全都推给下面干活的包工头,然后把马明哲调回京城避风头。
想要用这颗雷炸死马明哲,顺便撕开楚长明那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单凭现有的证据,或者单凭秦卫民省长目前在汉江的掌控力,还远远不够。
秦卫民是空降派,手里缺一把能镇住本土派老狐狸的尚方宝剑。
张阳需要找一个更有分量、更具威望,且绝对不会和楚长明同流合污的顶级大佬来做这个“见证人”。
张阳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摞厚厚的《汉江省委历次重要会议纪要》上。这是他这几天借着编纂《三十年纪事》的名义,从绝密档案库里调出来的。
他翻开其中一本1999年的会议纪要。上面记录了一场极为激烈的省委常委会。
在那场会议上,时任省委书记顾长山,拍着桌子严厉驳斥了楚长明等人提出的“重化工围城”发展规划,并重点点名批评了一家名为“长宏化工”的企业,指责其存在严重的环境隐患和违规操作。
那场会议后不久,顾长山就因为年龄原因退居二线,楚长明等人则借着京城的东风,将汉钢改制和绿谷地块的烂摊子彻底做成了死局。
顾长山。
这个名字在张阳的脑海中盘旋。这位拥有军方背景、在汉江政坛威望极高的活化石,虽然退了,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全省,连现任省委副书记楚长明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老书记”。
十年前那批剧毒废料的秘密倾倒,正是顾老当年极力反对的产物。
如果这颗即将爆炸的毒雷,由这位老书记亲手引爆,楚长明还捂得住吗?
张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光。他拿起桌上的笔录,将那份会议纪要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里。
他该去拜访一下这位老书记了。用这本《三十年纪事》作为敲门砖,去敲开那扇在汉江官场最难敲开的红色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