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山部长……是不会放过你的——！！！”
陈建国那一声撕心裂肺、饱含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咆哮，如同在第一报告厅这潭深不见底的池水中，投下了一颗真正的深水炸弹。
余音，在穹顶之下盘旋，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撞击着他们那早已因惊骇而绷紧的神经。
周明山！
工信部一把手！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巨大权力。当它以这种方式，从一个被当场带走的正厅级司长口中嘶吼出来时，其背后蕴含的政治分量与威胁意味，足以让在场所有久经风浪的部委大员，都感到一阵从脊椎骨窜起的寒意。
报告厅内，刚刚因纪检人员离去而略微松动下来的空气，瞬间再度凝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依旧站在控制台旁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中，不再是简单的震惊与审视，而是多了一层更为复杂的东西——惊惧、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怜悯。
在他们看来，张阳扳倒了陈建国，固然是手段通天，心智如妖。但他也同时捅破了天，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一位部级巨头的视野之下。
这已经不是一个级别的斗争了。
这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这个年轻人，即便赢了这一局，恐怕也已经输掉了自己的整个未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惊天威胁，张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对未来的忧虑，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迎向了那几十道复杂的视线，仿佛陈建国最后那句赌上一切的嘶吼，不过是窗外一声无意义的犬吠。
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那份近乎冷酷的从容，反而让在场的一众老狐狸们，心头莫名一紧。
他……难道连周部长都算计进去了？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们自己迅速否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诡异的沉寂中，主位上的严部长，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将所有的嘈杂思绪全部震散。
“今天的会议，议程已经全部结束。”严部长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公开处刑，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陈建国的问题，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这是我们发改委的耻辱！中央纪委的介入，非常及时，也非常必要！”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司长，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但是！”严部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产业发展司的工作，不能停！国家产业升级的脚步，更不能因此而有片刻的延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了张阳的身上。
“散会。”
严部长吐出两个字，随即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报告厅侧门走去，只留下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语。
“张阳，还有高技术司、区域经济司的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
严部长的办公室，位于主楼的最高层。
这里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铺着军绿色桌布的办公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年纸张的味道。
张阳与另外两位司长站在办公桌前，谁也没有说话。
严部长并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古老琉璃瓦。
“产业司现在是个烂摊子，也是个火药桶。”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部长，我建议，可以先从兄弟司局里，调派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过去，暂时稳住局面。”高技术司的王司长率先开口，言辞恳切。
“我同意王司长的看法。”区域经济司的李司长也附和道，“产业司牵扯的利益太多，陈建国倒了，下面人心惶惶，此刻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冲’。张阳同志虽然能力出众，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啊。”
他们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张阳这把刀太快，太利，也太狠。让他去查案可以，但让他去执掌一个核心司局，风险太大了。
这既是官场论资排辈的惯性思维，也是一种自保的本能。他们怕张阳这条“疯狗”，会把整个发改委都搅得天翻地覆。
严部长转过身，目光在两位老成持重的司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张阳身上。
“张阳，你怎么看？”
张阳抬起头，迎上严部长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吐出四个字：“兵贵神速。”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反驳另外两位司长的观点，只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此刻的产业司，如同一盘散沙，旧的权力体系刚刚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正是快刀斩乱麻，一举定乾坤的最佳时机。
一旦错过了这个窗口期，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各种势力反应过来，开始布局插手，再想掌控局面，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王司长和李司长都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张阳这种激进的态度不以为然。
严部长却笑了。
那是一种欣赏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你们说的‘稳’，没错。但那是太平年间的为官之道。”严部长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刮骨疗毒的时候！陈建国这颗毒瘤烂了，不把它周围的腐肉彻底挖干净，难道还指望它自己长出新肉来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用钝刀子割肉，只会流血不止，最后把整个肌体都拖垮！这个时候，我需要的，就是一把最快、最锋利的刀！”
他不再看另外两人，目光锁定张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经委党组研究决定，从现在起，由张阳同志，以副司长身份，暂代产业发展司司长一职，全面主持产业司工作！”
“即刻生效！”
一锤定音！
王司长和李司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发改委的天，要变了。
一个最年轻的、手腕最铁血的、背景最神秘的代司长，诞生了。
“是，部长。”张阳挺直了身体，声音沉稳有力。
没有激动，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接受命令的、军人般的绝对服从。
……
当张阳重新回到十三层的产业发展司时，整个办公区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躲在自己的格子里，竖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场决定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会议，已经结束了。
张阳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通过各种隐蔽的方式，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走过长长的走廊。
他走过了那间他待了数周的、由杂物间改造的临时办公室，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一直走，走到了走廊的最尽头。
那里，是整个产业司最大、视野最好的一间办公室。
门上，“司长办公室”的铭牌，还残留着陈建国留下的气息。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张阳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推开了那扇代表着产业司最高权力的大门，走了进去。
“砰。”
门，被轻轻关上。
这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产业司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另一个，更加莫测、更加酷烈的时代，开始了。
张阳走进办公室，没有第一时间去坐那张宽大的老板椅。
他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长安街。
仅仅几分钟后，他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
“让综合处、规划一处、规划二处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清晰地传遍了办公区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果决，不带一丝感情。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十几名处长、副处长襟危坐，人人自危。
张阳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站在会议桌的一端，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我暂代司长一职。”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中猛地一沉。
“我宣布几项人事任命。”
他没有给大家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
“原规划二处副处长，李卫东。”
一个坐在角落里，头发半白，一直被陈建国打压排挤的老实干派，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即日起，升任综合处处长，负责司内所有行政协调、人事及后勤工作。第一项任务，三天之内，对司内所有人员进行重新评估，提交一份详尽的岗位建议报告给我。”
“原规划一处主任科员，赵敏。”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静内向的年轻女干部，身体微微一颤。
“即日起，担任我的临时秘书，并暂代办公室主任一职。负责所有文件的上传下达。”
……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从张阳的口中发出。
他就像一个最高效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除着陈建国留下的每一个权力节点，同时将那些被边缘化、但有能力有干劲的实干派，一个个提拔到了关键的位置上。
整个会议，不到十分钟。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次商量，全是命令。
当张阳宣布散会，转身离开时，会议室里的十几个人，还久久地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无法回神。
他们明白，这个年轻的代司长，正在用一种最雷霆、最酷烈的方式，将整个产业司的权力格局，彻底打碎，然后按照他自己的意志，重新塑造！
张阳回到那间宽大的司长办公室，终于坐进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真皮座椅。
椅子，似乎还残留着陈建国的余温。
他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扳倒陈建国，只是第一步。
掌控产业司，是第二步。
而接下来，他将要面对的，是陈建国背后那张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利益巨网。
就在这时，新上任的临时秘书赵敏，抱着一摞文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张司长，这是……这是陈司长之前一直在跟进的几个重点项目档案，您看……”
张阳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摞厚厚的档案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卷宗。
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启明半导体项目补充补贴申请及风险评估报告”。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启明半导体”这个烂摊子，就是他向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巨鳄们，砍下的第一刀。
他翻开卷宗，目光落在了一份内部股东的名单上。
一个名字，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赵天宇。
京城，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