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桑塔纳2000在暴雪中像一头不起眼的黑色甲虫,无声地滑行在通往西郊的国道上。
车窗外的世界,已经被狂舞的暴雪彻底吞噬,能见度不足十米。老旧的雨刮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次摆动,都只能在厚重的雪幕上勉强刮开一道短暂的缝隙,随即又被新的雪片覆盖。
车内没有暖气,只有发动机传来的微弱热量,混合着一股老旧皮革与淡淡汽油的味道。张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焦距,仿佛穿透了前方的风雪,锁定在遥远的、未知的终点。
他的感官却像一张铺开的蛛网,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后视镜里,一片混沌。
但在风雪的间隙,一个模糊的光点,总会以固定的频率闪现一下,然后迅速隐没。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偶然。
当第三次,那个光点在张阳通过一个缓坡,车身轻微上扬的瞬间,再次精准地一闪而过时,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顾长风的狗,嗅觉果然灵敏。
他没有选择京城那些布满天眼的交通干道,而是特意挑选了这辆没有任何电子记录的老车,并钻进了这条因暴雪早已半封闭的旧国道。对方依然能这么快跟上来,这说明顾长风的监控网络,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入和立体。
或许,从他离开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
张阳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愤怒与恐惧早已被他锁进了意识的最深处,此刻的他,是一台只为杀戮和复仇而运转的精密机器。
他甚至没有踩下油门试图甩掉对方。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路况下,任何剧烈的驾驶动作都可能导致失控。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前方是否还有顾长风布下的其他埋伏。这条尾巴,必须处理掉。而且要处理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后患。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时速稳定在四十公里。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上了年纪却依旧顽固的野兽。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前方的道路地图在脑海中自动生成、放大、标注。
再往前五公里,将进入一段连续的盘山路,代号“鬼见愁”。S弯,急下坡,外侧就是数十米深的山谷。在平日里,那里就是事故高发地段。而在今晚,那片区域,将成为一座天然的狩猎场。
张阳的眼神愈发冷酷。
他非但没有加速,反而轻轻松开油门,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后方那辆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越野车,也同样默契地减速,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不急不躁地缀着。
张阳的右手,轻轻搭在手刹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风雪最大,视野最差,路面最滑的瞬间。
三公里。
两公里。
一公里。
桑塔纳的车头,终于拐进了那段蜿蜒曲折的盘山道。呼啸的穿堂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脆响。雨刮器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眼前白茫茫一片。
就是现在!
张阳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右脚狠狠踩下油门!
“嗡——!”
老旧的发动机爆发出不甘的怒吼,车尾因为瞬间的扭力过大,在结冰的路面上猛地向左侧甩去!
一个标准的斯堪的纳维亚漂移!
整辆车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几乎是横着甩进了第一个S弯!
后方那辆黑色的高性能越野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菜鸟,想玩漂移?找死!”
他们是专业的追踪者,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在他们看来,张阳这种在冰雪路面上强行加速漂移的行为,无异于自杀。
果然,如他们所料,那辆桑塔ナ在甩过弯心后,似乎彻底失控,车头重重地撞向了内侧的山壁!
“砰!”
一声巨响传来,火花四溅!
桑塔纳的车灯瞬间熄灭,整辆车像一堆废铁般,打着旋停在了路中间,彻底没了动静。
“搞定。废物一个。”副驾驶的男人拿起对讲机,语气轻松地汇报道:“目标车辆失控撞山,停在路中间。我们过去确认一下情况。”
“收到。注意安全。”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越野车司机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强劲的动力让车轮在雪地里疯狂刨动,随即猛地向前窜去。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张阳的死活,或者,补上致命一击。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越野车巨大的车头,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向那辆横在路中间的“废铁”。
就在两车即将相撞的瞬间!
那辆原本死寂的桑塔纳,车灯猛然亮起!
那刺眼的光芒,如同两柄利剑,瞬间刺穿了风雪,也刺穿了越野车上两人惊骇的瞳孔!
“不好!是陷阱!”司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一切都晚了。
张阳在撞山的那一刻,根本就不是失控!他是故意利用撞击山壁的角度,将车身强行摆正,同时熄火断电,制造出车祸的假象!
此刻,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在零点一秒内被再次激活!
离合,挂挡,油门!
“轰!”
桑塔纳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越野车司机惊恐的注视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小角度,擦着他的车头,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而那辆高速冲来的越野车,失去了前方的阻碍,面对的,是弯道后那片光滑如镜的、致命的暗冰!
司机疯狂地转动方向盘,脚下死死地踩住刹车。
但高性能的越野轮胎在暗冰上,根本找不到任何附着点。整辆车像一头失控的犀牛,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头冲破了脆弱的护栏!
“不——!”
绝望的惨叫声被风雪瞬间撕碎。
巨大的车身在空中翻滚着,车灯划出两道凌乱的光弧,最终重重地砸进了漆黑的排水沟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被无尽的黑暗与暴雪彻底吞没。
整个过程,从撞山到反杀,不过短短十几秒。
张阳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多看一眼。
那辆伤痕累累的老旧桑塔纳,像一个冷酷的幽灵,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向着那座废弃的化工厂驶去。
顾长风的眼线,被他用最冷酷、最高效的方式,彻底拔除。
十五分钟后。
桑塔纳缓缓停在了公路旁的一片松树林后。
前方,透过稀疏的树影和漫天的风雪,一座座巨大而锈迹斑斑的反应塔、冷却罐和厂房的黑色剪影,如同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雪原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的化学品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
西郊,废弃化工厂。
到了。
张阳熄灭了发动机,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摆脱了追踪者,只是这场血腥游戏的热身。
那座在暴雪中若隐若现的魔窟,才是顾长风为他精心准备的、真正的天罗地网。
里面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