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几行由“Sqw”代号发来的加密字符,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阳的视网膜。
“物理清除指令。”
“人与证物,一同蒸发。”
每一个字,都带着来自京城顶层权力中枢的森然杀意,冰冷、残酷,不带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前一秒还因大局已定而略微舒缓的神经,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扯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烈地收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零点一秒后,那股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恐惧,就被张阳以非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危机下,进入了一种近乎冷酷的超频运转状态。
他缓缓地,将那部加密手机熄屏,放回口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颤抖。
“张组,怎么了?”
韩铁军那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直觉,还是察觉到了张阳身上气息的骤变。那是一种从掌控全局的从容,瞬间切换到遭遇天敌时的极度警惕,仿佛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绷紧,进入了战斗状态。
张阳没有回答。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保护那枚决定生死的U盘。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半个身子,用自己和韩铁军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来自大厅内所有方向的视线。右手探入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那枚铂金袖扣U盘的冰冷金属外壳。
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U盘取出,然后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将其塞进了自己衬衫内侧,一个紧贴着皮肤、几乎不可能被搜查到的暗袋里。
冰冷的金属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紧贴着温热的胸膛。这种冰与火的触感,让张阳那颗超频运转的大脑,愈发冷静。
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中纪委专员周海带着两名下属,快步走了过来。
“张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周海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兴奋和敬畏,“核心要犯李建平、高强等人已经押上主车。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赶往机场的军用通道。夜长梦多,请您将核心证物移交给我们专案组,我们上车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水晶厅这场风暴太过骇人,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人犯和证物,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汉江这个是非之地。
随着他的话音,大厅外,那排黑色防弹车的头车,警灯无声旋转,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已经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那滑动的车轮,在张阳眼中,如同启动了通往地狱的绞肉机。
苏清婉的情报绝不会有错。
这条路,就是一条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等等!”
一声断喝,如同一道炸雷,在喧嚣渐散的水晶厅内猛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权威!
正准备转身去协调车辆的周海,身体猛地一僵,愕然地回过头来。那些正在列队登车的纪委人员和军区士兵,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刚刚启动的头车,一个急刹,在原地停住。
整个车队出发的节奏,被这突兀的两个字,强行截断!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张阳缓步走到周海面前,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硬。
“周专员,”张阳的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命令,车队原地待命,所有人,不准离开酒店!”
“什么?”周海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急道:“张组,这……这是为什么?我们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
他无法理解,明明一切顺利,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张阳要突然叫停。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业务不精的下属。
“变数?”他冷冷地反问,“周专员,我问你,按照《中纪委核心物证交接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A级绝密电子物证的移交程序是什么?”
周海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在绝对安全的物理隔离环境下,由移交人、接收人、监督人三方同时在场,对物证进行封存、贴上加密封条、并全程录像……”
“很好。”张阳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压迫力,“那我再问你!这里,是绝对安全的物理隔离环境吗?”
他伸手指了指这片狼藉的水晶厅:“刚刚发生过枪战,数百名宾客的身份还没有完全甄别干净,谁能保证这里面没有漏网之鱼?”
“我们头顶的通讯信号,屏蔽解除了吗?谁能保证没有隐藏的信号发射装置,正在对外传输信息?”
“负责监督交接的第三方负责人到位了吗?进行交叉验证的技术专家在场吗?”
“最关键的,全程录像的取证设备,架设好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重锤,一锤接一锤,狠狠地砸在周海的心口上!
周海的脸色,瞬间由愕然转为涨红,再由涨红,变得一片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纪委办案最严格、最不容触碰的程序红线上!
是啊!他们急着收队,急着离开,完全忽略了这些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交接流程!
这份U-盘里是什么?是足以扳倒京城巨头的“核心总账”!一旦交接过程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瑕疵,被对方的律师抓住把柄,这份证据的合法性就将受到致命的挑战!
这个责任,他周海承担不起!整个中纪委专案组,都承担不起!
冷汗,瞬间从周海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刀的年轻人,心中那份敬畏,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这个张阳,简直就是个妖孽!
他不仅有通天的手段,更有滴水不漏的缜密心思!在如此紧张混乱的局面下,竟然还能牢牢记住这些冰冷的办案条例,并以此为武器,反过来将自己这个中纪委的“正规军”将死!
“我……我明白了。”周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身子,沉声应道:“张组,是我疏忽了!我立刻安排!”
“不是安排,是立刻执行!”张阳的语气依旧强硬,“清空水晶厅,架设最高级别的信号屏蔽仪,调派技术人员和监督员,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的、符合A级保密标准的‘物证交接安全屋’!所有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是!”周海再无半点迟疑,立刻转身,大声下达指令。
原本即将开拔的车队,彻底熄火。
纪委的人员和军区的士兵们,虽然满心困惑,但在周海严厉的命令下,开始重新布防,清场,执行张阳提出的要求。
一场本该雷厉风行的撤离行动,被张阳以一个“程序正义”的理由,强行拖延了下来。
他成功了。
他用规则,为自己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可以用来思考破局之策的缓冲时间。
张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水晶厅巨大的落地窗外。
夜色深沉,酒店外的街道上,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张阳知道,就在那片黑暗的某个角落里,一定有一双或几双眼睛,正用望远镜死死盯着这里。
车队为什么停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是计划败露,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必然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那潜伏在暗处,本该在高速路上才会露面的“泥头车”,会不会因为这个异常,而提前发难,选择用更极端的方式,直接冲击酒店?
张阳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知道,他拖延的,不仅仅是车队出发的时间。
更是京城那只黑手,发动“物理清除”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