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厅内,那股由枪声、咆哮和崩溃交织而成的狂热风暴,终于被军靴踏地的沉重节奏所取代。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尚未散尽,又混杂进了汗水、恐惧和昂贵香水变质后的古怪气息。
张阳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钉死在风暴中心的雕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藏在衬衫暗袋里的U盘,正隔着薄薄的布料,将冰冷的金属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滚烫的胸膛皮肤。那是一种极致的危险,也是一种极致的力量。
他用“程序正义”的借口,强行叫停了那列通往死亡的列车,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比任何奔跑都更消耗心神。
他知道,暗中那双来自京城的眼睛,一定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常。车队停摆,计划之外的变故,足以让对方的警惕性拉满。
原本设在高速路口的绞杀陷阱,很可能会提前启动,甚至改变方式。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路线泄露,意味着联合指挥部高层,有内鬼。”
这个念头在张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带起任何情绪波澜,只是一个冰冷的事实陈述。
李建平、高强这群汉江本土派,不过是棋子。真正能接触到中纪委与军方联合制定的“A计划”护送路线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能将这份情报如此精准、迅速地传递到京城,并让对方完成重型泥头车封锁布局的,其身份之高,能量之大,不言而喻。
这个内鬼,此刻一定就在这个水晶厅里!
他就在自己身边,或许正用关切和赞许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将自己送进地狱。
张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中纪委专员周海正满头大汗地指挥手下,按照张阳的要求,用屏风和警戒线,在水晶厅中央飞速搭建一个临时的“物证交接安全屋”。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解,但更多的是对张阳那不容置疑的命令的绝对服从。
而在不远处,常务副省长秦卫民,背着手,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站着他的秘书和省军区的警卫连长,自成一个权力核心。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扫过张阳时,会带上一丝难以察探的审视。
张阳的心中,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张开。
目标,锁定。
周海,中纪委专员,代表着中央的程序与意志。
秦卫民,汉江省二号实权人物,代表着地方的权力与利益。
他们两人,是现场除了自己之外,唯二有资格、有能力接触到核心路线方案的高层。
内鬼,就在他们二人,或者他们最亲近的身边人之中。
张阳没有声张,脸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流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技术人员架设好最后一台信号屏蔽仪,直到整个水晶厅的通讯被彻底切断,陷入一种诡异的“电子真空”。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脚步,径直走向秦卫民与周海。
“秦省长,周专员。”张阳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刚刚我仔细复盘了一下,原定的A路线,虽然是直线距离最短,但有一个致命的隐患。”
两人闻言,同时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秦卫民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哦?什么隐患?”
“人多。”张阳言简意赅,“A路线需要穿过临江市三个核心城区,沿途高楼林立,车流复杂。我们虽然可以提前清道,但无法保证在高楼上有没有人用高倍镜观察,更无法保证沿途不会发生‘意外’的交通事故,从而迟滞我们的车队。”
这番话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一个高级别行动负责的严谨性。
周海立刻点头附和,脸上的焦虑更重了:“张组考虑得对!李建平这伙人经营汉江多年,党羽遍地,我们不得不防!那……那依张组的意思?”
机会来了。
张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不动声色地一扫而过,语气变得愈发凝重:“所以,我刚才构思了两个备用方案,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再次推演的机会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b方案,‘南辕北辙’。我们放弃机场,车队伪装成地方考察团,向南,走省道进入邻市,从邻市的军用机场转飞燕京。这条路大部分是乡村和山区公路,人烟稀少,便于警戒,但路程要增加至少三个小时。”
“c方案,‘金蝉脱壳’。车队作为佯动,依旧走A路线,但里面是空的。我本人带着核心证物,在韩铁军的护送下,通过酒店的地下排污系统,进入城市地铁备用线路,直接抵达军区在城内的秘密据点,从那里再想办法转移。”
两个方案,一个看似稳妥却耗时漫长,一个看似兵行险招却匪夷所思。
当张阳说出这两个方案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他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像一台最精密的人体扫描仪,死死锁定了面前的两个人。
他在观察。
观察他们听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方案时,瞳孔最细微的缩放。
观察他们嘴角肌肉最轻微的抽动。
观察他们喉结是否会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滚动。
更重要的,是观察他们的手!
在这个通讯被完全屏蔽的密闭空间里,如果内鬼想要传递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通过某种预设的、能够短距穿透屏蔽的特殊设备,或者某种不易察る的物理信号!
“b方案太慢了!”周海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用力地摇着头,手下意识地一挥,“夜长梦多,在汉江多待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我不同意!”
他的反应激烈,但符合他急于完成任务返回京城复命的职业心态。张阳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发现破绽。周海的紧张,是写在脸上的,是一种纯粹的、对任务风险的焦虑。
张阳的视线,转向了秦卫民。
这位封疆大吏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深邃的目光在张阳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开口:“c方案,太险了。让你这位专案组的核心人物去钻下水道?简直是胡闹!出了任何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我秦卫民负不起,整个汉江省委都负不起!”
他的话,铿锵有力,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与担当,同样无懈可击。
一时间,局面陷入了僵持。
张阳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向下一沉。
不对劲!
秦卫民的反应,太“正确”了!正确得像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表演!
一个真正为大局考虑的政治家,在听到c方案时,第一反应不该是“责任”,而应该是“可行性”与“安全性”的评估!他会追问细节,比如地下系统的地图、安保措施、接应人员等等。
而秦卫民,却第一时间把“责任”这顶大帽子抛了出来,用政治风险,一票否决了那个最可能成功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自己真的选择c方案,从而脱离他的视线,让京城那边的“物理清除”计划彻底落空!
就在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的瞬间,张阳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站在秦卫民身侧后方半步距离的,那个一直低着头、存在感极低的秘书,在秦卫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左手不自觉地揣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他的拇指,在口袋的布料下,极其快速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那是一个发送某种简短代码的战术动作!
而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秦卫民戴在左手手腕上的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电子表,屏幕的边缘,一圈极细的绿色光晕,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
快到足以让任何人的视觉忽略!
但在张阳那超频运转的大脑和猎鹰般锐利的视线中,这个动作,就像是黑夜中骤然亮起的信号弹,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找到了!
张阳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商讨的凝重神色,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刚才那致命的一幕。
内鬼不是秦卫民本人,而是他最信任的秘书!
或者说,这条线,通过这个秘书,直接连着秦卫民!无论秦卫民是否知情,他都已经被深度绑定在了这条贼船上!
张阳心中瞬间雪亮。难怪苏清婉的情报如此精准,连泥头车的部署位置都一清二楚。能调动“市政工程”名义,封锁交通要道,这种权力,绝非一个秘书能办到,背后必然有秦卫民这种级别的地方大员进行背书和授权!
原来,这场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从一开始,就有汉江省的最高层权力参与其中!
张阳缓缓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杀意与寒意交织升腾。
他看着面前还在义正词严地分析着b方案利弊的秦卫民,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无法察觉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既然诱饵已经抛出,鱼也已经咬钩。
那么接下来,就是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金蝉脱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