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椅背,张阳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衬衫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透。
那股黏腻的触感,如同湿冷的藤蔓,从脊椎一路攀爬到脖颈,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后的僵硬状态。
临时安全屋内,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一丝淡淡的臭氧味,混合着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因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而产生的凛冽气息。
笔记本屏幕上,那辆车尾尽毁、冒着黑烟的诱饵车已经消失在监控画面的尽头,而那三辆煞气腾腾的无牌泥头车,则像三尊完成使命的巨灵神,蛮横地停在匝道中央,彻底封死了后续车队前进的道路。
赢了。
用最小的代价,撕开了京城势力那块伪装成“交通事故”的遮羞布。
但张阳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大脑如同“昆仑”超算一般,在短短零点几秒内,已经完成了对下一个危机的推演。
后续车队,就在几公里外!
秦卫民、周海,还有省军区的警卫连,马上就会抵达现场。他们会看到被堵死的路,会看到那三辆充满挑衅意味的泥头车,会立刻明白——头车遇袭!
消息一旦传回酒店,将会引发一场无法预测的地震!
恐慌!
一旦恐慌在联合指挥部内蔓延,那个隐藏在秦卫民身边的内鬼秘书,甚至是秦卫民本人,在得知A计划刺杀失败后,会做出什么?
销毁尚未暴露的证据?
启动更极端的灭口预案?
或者,干脆利用现场的混乱,以“保护证物”为名,强行冲进这间安全屋,将自己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抹除!
不行!
绝不能让消息传回来!
张阳的眼神骤然一凝,所有的情绪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绝对的、冰冷的理智。他必须先发制人,用信息封锁,强行将这即将爆发的火山,死死地按下去!
他的手指,不再有丝毫的颤抖,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臂,在军用笔记本的键盘上闪电般敲击起来。
“指令:授权码‘烛龙’,申请天网系统汉江节点‘信息屏障’协议。”
“目标区域:机场高速S3入口匝道,坐标E114.32,N30.58。”
“执行权限:最高。”
一连串代码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量子加密通道将他的指令以光速传达至“昆仑”超算的云端中枢。
下一秒,屏幕上的汉江电子沙盘地图猛地一闪。
遇袭路段的监控画面被瞬间分割成两个独立的视窗。
左边,是“真实视界”。画面中,三辆泥头车依旧嚣张地横在路中央,后方不明真相的社会车辆已经堵成了一条长龙,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
而右边,则是“共享视界”——即联合指挥部能够通过常规权限看到的画面。
张阳的瞳孔倒映着代码流,手指在触控板上精准地滑动,发出指令。
“启动‘幻影’模块,目标:三辆无牌重型卡车,执行‘实时像素擦除’。”
“启动‘车流拟态’模块,目标:拥堵车流,执行‘动态轨迹优化’。”
只见右侧的“共享视界”中,那三辆庞大的泥头车,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系统根据前后车流数据,实时演算并生成的几辆普通的私家车和货车。原本被堵死的道路,瞬间变得“通畅”起来,只是车流量稍大,行驶缓慢。
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
在外界看来,A路线上没有任何袭击,没有任何堵截,一切正常。唯一能解释头车失联的理由,只剩下——那辆车,因为某种原因,擅自脱离了车队,独自加速前进了。
这,就够了。
张阳要的,不是天衣无缝的欺骗,而是在消息爆炸前,抢出一个至关重要的时间差。他要让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让内鬼无法判断局势,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要用信息差,为自己真正的金蝉脱壳计划,铺平最后一段路。
做完这一切,张阳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内那股因紧张而导致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他进入这间安全屋,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诱饵计划成功,A路线的敌人已经被引出。
内鬼秦卫民也被他用“走A路线”的假象暂时稳住。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启动c计划,从酒店地下,彻底消失。
然而,就在他准备联系潜伏在外的韩铁军,执行最后指令的瞬间——
“吱呀——”
那扇由厚重屏风临时充当的“安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刺眼的光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打破了屋内的昏暗,也让张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门口,站着一脸焦急的中纪委专员,周海。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肃穆的纪委办案人员。
“张组长!”
周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质问的意味,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死死地盯在张阳身上。
“头车已经出发超过十五分钟了!按照正常速度,恐怕都快到机场了!我们后续的车队还停在酒店门口,这太危险了!您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重,作为这次联合行动的现场负责人之一,他有权力,也有责任质问张阳这种近乎“抗命”的拖延行为。
在他看来,张阳之前以“物理隔离程序”为由拖延,已经是在挑战规则的底线。而现在,头车已经“安全”出发,他却依旧稳坐不动,这完全无法理解。
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押送任务增加一分变数。
张阳面对周海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神情却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将电脑收回了公文包里。
“周专员,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压下了周海的焦躁。
“我之所以还没走,是因为我在等一份报告。”
“报告?”周海眉头紧锁,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报告?现在还有什么报告比护送核心证物更重要?”
张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海,缓缓开口。
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也正常不过的事实。
“一份关于酒店周边,所有通讯信号异常波动的安全评估报告。”
“在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信号源指向我们之前,”张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周海的心上,“我不会带着一枚关系到国家安全的‘核弹’,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周海被张阳这番话给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安全评估?
信号波动?
这理由……听起来又是那么的无懈可击,充满了对程序正义的极致追求。
可被蒙在鼓里的周海,内心却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他死死盯着张阳那张年轻却冷静得可怕的脸,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究竟还要用什么理由,继续拖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