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
这是枪口抵住眉心时,最直观的触感。
那名警卫连长眼神锐利如刀,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只要秦卫民再多一个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整个临时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周海和他的两名下属脸色煞白,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堪称疯狂的一幕,一位手握重兵的常务副省长,竟然要对中央特别巡视组的副组长动用武力!
然而,在这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的死亡凝视下,张阳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颤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枪口。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秦卫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眼神里那抹深不见底的怜悯,此刻显得愈发刺眼。
“秦省长,”张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凝固的死寂,“您真的要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接管这枚U盘吗?”
秦卫民被张阳那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正欲再次厉喝,却见张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无视了顶在额头的枪,慢条斯理地弯下腰,将刚刚放进公文包的军用笔记本,又重新拿了出来。
这个动作,极度从容,极度镇定,仿佛那支能瞬间夺走他性命的武器,不过是个无聊的玩具。
警卫连长的瞳孔猛地一缩,握枪的手下意识地绷紧。
“你想干什么!”秦卫民低吼道,他感觉到局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张阳没有回答,他只是单手托着笔记本,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将屏幕从休眠中唤醒。然后,他将笔记本转向秦卫民,屏幕上那幽幽的光,映照出秦卫民阴沉的脸。
“在您决定是否要‘一力承担’所有后果之前,”张阳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建议您,先看一样东西。”
秦卫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屏幕。
只一眼,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便骤然凝固了!
屏幕上,是一张无比清晰的、仿佛上帝视角般的实时监控截图。
截图的背景,是机场高速S3入口那段标志性的弧形匝道。
画面的主角,不是车,而是三辆庞大狰狞、没有任何牌照的重型泥头车!
这三辆钢铁巨兽,以一个标准的“品”字形阵型,将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死死地卡在中间,车头、车尾、右侧车身,所有的逃生路线被彻底封死!那股不加掩饰、欲将其碾成铁饼的物理绞杀意图,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秦卫民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当然认得,那辆黑色的奥迪A6,正是刚刚作为头车出发,由省军区警卫连战士驾驶的“诱饵车”!
“这……”秦卫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身居高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前这幅画面所代表的意义,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而上!
这不是交通事故,这是蓄意的、有预谋的、军事行动级别的刺杀!
“这是A路线,五分钟前,机场高速匝道。”张阳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低语,在秦卫民耳边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如果我刚才听了您的命令,上了那辆头车……”
张阳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秦卫民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现在,我,连同这枚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的U盘,已经是一堆燃烧的废铁了。”
轰!
秦卫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又猛地抬头看向张阳。
张阳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冰冷的、如同先知般的平静。
“对外,这是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肇事车辆逃逸,死无对证。”张阳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诛心。
“对内,您,秦省长,”张阳的目光如刀,直刺秦卫民的灵魂深处,“作为汉江现场的最高指挥官,在明知有风险的情况下,依旧亲口下令,强逼我带着核心证物出发……您觉得,京城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会怎么定性这件事?”
“是意外?”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还是……杀人灭口,畏罪自毁证据?”
“我……”秦卫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地涌出,瞬间浸透了那身昂贵的衬衫。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张阳在拖延时间,这是张阳在救他的命!更是张阳在救他秦卫民的政治生命!
他秦卫民,堂堂的空降派封疆大吏,在那些京城巨鳄的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一旦张阳和证据在汉江“意外”消失,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他身上。他秦卫民就是那个勾结本土势力、畏惧调查、杀人灭口的黑手!届时,他百口莫辩,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当成弃子,在无尽的审查和羞辱中,彻底终结自己的政治生涯!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彻骨冰寒,瞬间席卷了秦卫民的全身!
他死死地盯着张阳,眼神中的惊骇、愤怒、忌惮、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到了极点。他现在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冷静到变态的举动背后,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智慧与洞察力!
“秦省长,从他们敢在您的地盘上动手的那一刻起,您和我,就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张阳将笔记本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是为秦卫民的幻想敲响了丧钟。
“我死了,您就是第一责任人,是京城势力最完美的挡箭牌。”
“我活着把东西送上去,您才是那个力排众议、平定汉江乱局、揭开京城黑幕的头号功臣。”
张阳向前一步,凑到秦卫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您还要接管这枚U盘吗?”
秦卫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绝壁后的决绝与狠厉!
他没有回答张阳的问题。
他猛地转过身,那股属于封疆大吏的威势再次爆发,却不再是针对张阳,而是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对准了外面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把枪收起来!”他对着那名早已不知所措的警卫连长低吼道。
连长如蒙大赦,立刻收枪立正。
秦卫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他知道,张阳说得对,他没得选。要么,一起活;要么,他给张阳陪葬!
被戳中死穴的秦卫民脸色铁青,他掏出自己的那部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调出了一个他轻易绝不会动用的联系人。
看到那个联系人,一旁的周海眼皮狂跳。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代号,一个足以让整个汉江省军方都为之震动的代号!
秦卫民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代号上。他会为了自保,动用省军区最后的底牌来保护张阳吗?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电话接通的瞬间,秦卫民对着话筒,一字一顿,用压抑着无尽杀意的声音,下达了指令:
“启动‘壁垒’预案!我需要绝对的、碾压性的火力护航!”